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,却驱散不了七月的闷热。林培仰躺在宿舍床上,盯着上铺床板发黄的霉斑,耳边是梁安刷短视频的机械笑声和李诗整理行李的窸窣声。
林培,你的《大学英语》还要不要?李诗从衣柜深处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教材。
林培侧过头,看着那本几乎全新的书,突然意识到两年大专生活就像这本从未翻过的教材一样空白。她伸手接过,扉页上还工整地写着入学日期和班级。留着吧,转本考试还要用。
梁安突然从床上弹起来,手机滑落到被褥上。靠!群里说张悦她们已经把寝室钥匙交了!她光脚跳下床,跑到对面已经空荡荡的床位前,真就这么走了?连个正式告别都没有?
林培坐起身,看着对面三张裸露的床板。昨天这里还堆满杂物,现在只剩几张贴歪的便利贴和抽屉里忘拿的发圈。她记得王若临走前红着眼眶说常联系,可连寝室群都安静得像停尸房。
毕竟只是室友。李诗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,又不是生死之交。
窗外蝉鸣刺耳,林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。她摸到手机,锁屏上是三天前拍的毕业合照——六个人在图书馆台阶上别扭地挤作一团,阳光把每个人的笑容都晒得发白。当时她只觉得热,现在却莫名想哭。
明天搬家公司几点到?梁安突然问。
上午九点。李诗看了眼手机备忘录,但货拉拉不能进校园,我们得把东西搬到南门。
三人同时望向墙角堆积如山的行李——两年的大学生活被压缩成六个编织袋、三个行李箱和无数个纸箱。林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,这比期末考最后一天还让人绝望。
次日气温直逼38度。林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校园林荫道上,轮子在石板缝间卡了三次。汗水顺着脊椎流进牛仔裤腰,T恤后背已经湿透。梁安走在前面,怀里抱着电风扇和台灯,活像个行走的杂货铺。
歇、歇会儿...林培瘫坐在图书馆前的长椅上,小腿肌肉突突跳动。她看着阳光下白得刺眼的教务处大楼,突然想起大一军训时她们六个人曾在这里偷吃冰棍。
当所有行李终于塞进货拉拉时,已经下午一点。车厢像被塞满的沙丁鱼罐头,司机嘟囔着超重了要加钱。李诗自告奋勇跟车,林培和梁安坐地铁前往出租屋。
地铁冷气冻得林培一哆嗦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和梁安的倒影——她习惯性披发,梁安嫌太热,将头发随意一圈,耷拉在背后。
地铁报站声响起,梁安拽着她挤向车门。
老旧小区没有树荫。林培仰头数到六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窗户——未来一年的家。楼道里堆满邻居的纸箱和自行车,她们不得不侧身通行。爬到四楼时林培的腿开始发抖,装书的编织袋勒得肩膀生疼。
坚持住!梁安在前方喘着气,就当...减肥!
当第六次放下行李时,林培直接瘫在了门口。李诗和司机正把最后一个纸箱拖上楼,司机T恤后背湿成深色。付完额外搬运费后,三人望着玄关处的小山,谁都没力气说话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。三十平米的房子在盛夏午后像个蒸笼,客厅只有一张用了多年能看见弹簧的床,一张桌腿有些不稳的电脑桌,一张老旧的椅子,床两边是两个老式的衣柜。
阳台有一个矮柜,一个洗手池镜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,马桶和花洒挨在一起,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纱窗在地板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。
开空调!梁安踢掉运动鞋。
林培研究着墙上泛黄的格力空调,按下开关后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,凉意来袭。
这是她们的第一个家。
林培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,突然笑出声来。
三人太累了,没来得及打扫,不管床是否干净,呈大字型躺下,汗津津的手臂贴在一起。
比宿舍床大。李诗说。
贵十倍。梁安补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