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刚过,陆七对着镜中绾好的流云髻发怔,窗棂忽被“笃笃”轻敲。转头见陆云扒着窗沿,脸颊沾着绿豆糕碎屑,肩头蹲着昨日那只灰毛猴,正啃杏仁酥,尾巴扫得他直缩脖子。
“凌夜在府门口等你,拎着青竹食盒呢!”陆云挤眉弄眼,“这猴儿今早蹲我窗台讨吃,拿了你两块枣泥糕,竟一路跟来!”
话未落,猴儿“噌”地窜到梳妆台,抱起桂花糕就啃,糖霜沾得满脸都是。陆七又气又笑:“再偷嘴就不给你带点心了。”猴儿叼着半块糕蹭她手背,蹦跳着窜出窗外,蹲在院墙上催她出发。陆云拍腿笑:“它比我还急!快走吧!”
陆七拎裙出门,见凌夜立在老槐树下,食盒在手,枣红马背上的竹筐里卧着白猫阿雪。“你怎把阿雪带来了?”她笑问。
“昨日它看我做香囊,今早自己跳进筐里不肯出来。”凌夜话音刚落,院墙上的猴儿“吱吱”叫着扑向竹筐,阿雪瞬间炸毛对峙,逗得陆七直笑。凌夜轻斥,猴儿立刻蹲脚边装乖,他递过食盒:“福记的梅花糕,还热乎。”
陆七刚接过来,陆云牵着小毛驴追出,驴背驮着包袱:“祖母让带梅干,说晚上就着桂花酿吃!这驴非跟着来,是想跟阿雪比懒呢!”小毛驴往陆七身边蹭,嗅着食盒哼唧,阿雪在筐里“喵”了一声似在嘲笑。凌夜忍笑:“一起走吧。”
四人二兽往城东去,街口卖糖画的老汉被猴儿惊得手一抖,糖勺掉在石板上拉出长丝。“我买我买!”陆云忙递铜板换了孙悟空糖画,猴儿蹲他肩头啃得香。阿雪扒凌夜衣袖,他无奈买了小鱼糖画,陆七笑:“倒像俩孩子要哄。”
前方忽传喧哗,几个纨绔围着卖花女推搡,锦袍公子抢花篮:“送我吧,爷赏你银子!”卖花女急得快哭:“这是给张夫人的!”陆云撸袖要上前,凌夜按住他,屈指一弹,小石子打在公子手背,疼得他跳脚骂。凌夜拉陆七退到树后,陆云指着远处哄:“是小孩扔的石子!”公子信以为真追过去,卖花女道谢后匆匆离开。
到灯会入口,见灰布衫老汉蹲地哭,原是醉汉撞翻他的花灯担子,好几盏兔子灯摔碎,那是他攒半月钱做的,要卖了给孙子治病。陆七刚要掏钱,凌夜递过一锭银子:“老丈,就当买你剩下的花灯。”陆云也凑趣:“我买两盏!要老虎灯!”老汉千恩万谢,给他们包了花灯。
陆云拎着老虎灯眼亮:“那边猜灯谜呢!”摊主秀才举着灯笼:“小时穿黑衣,大时穿绿袍,水里过日子,岸上来睡觉。”陆云挠头,陆七笑:“是青蛙。”秀才递过荷花灯。凌夜猜中“鱼”,得鲤鱼灯。猴儿跳上摊子指灯谜,摊主笑:“这猴儿也懂?”陆云拍胸脯:“它聪明着呢!”猴儿指凌夜、指自己、指拐杖,摊主恍然大悟:“是‘人’!”给了小灯笼,猴儿欢天喜地叼着蹲凌夜肩头。阿雪也跳出来扒摊主衣袖,摊主乐:“你来猜?‘身穿白袍子,头戴红帽子’。”阿雪跳起来拍公鸡灯,摊主大笑:“对了!”
忽听身后喊“抓小偷”,穿短打的汉子攥着绣花荷包乱跑,撞向陆七。凌夜眼疾手快拉过她,伸脚绊得汉子摔倒,钱袋掉出。小丫鬟道谢,捕快赶来将汉子捆走。陆云拍胸:“这灯会真热闹!”
旁边茶棚吵得凶,胖掌柜指着瘦书生骂:“你偷我酱肘子!盘子上有牙印!”书生涨红脸:“我没动!”陆云凑过去指掌柜脚边,一只狸花猫叼着半块酱肘子躲桌下啃,嘴角沾着酱汁。掌柜挠头道歉,陆云笑:“下次看清楚!”
正笑时,猴儿“吱吱”叫着窜出去,众人跟上,见它对着穿红衣的小姑娘龇牙。小姑娘躲娘身后,猴儿却从怀里掏出个银锁扔过去——正是昨日玉泉寺找回的贡品银锁!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挤出来惊呼:“这不是老夫人让我收的吗?”原是她昨日落梅树下,被猴儿捡了去。今日小姑娘戴相似的锁,猴儿认成自己的“宝贝”。张嬷嬷连忙道歉赔银,陆云打趣:“它是小财迷,见亮闪闪就藏!”猴儿瞪他一眼,叼着银锁递凌夜,凌夜摸它头:“下次别乱拿。”
日头偏西,灯会灯笼亮起来,暖黄的光铺在地上像碎金。陆云眼亮:“抛绣球呢!”台子上粉裙姑娘手扬,绣球不偏不倚砸在凌夜怀里。台下哄笑,陆云拍他肩:“桃花运来了!”
凌夜刚要还绣球,人群里喊:“那不是凌家公子吗?”知府大人走来拱手:“令尊昨日还提你,怎不来府里坐?”凌夜回礼,忽听姑娘“呀”一声:“猴儿叼我发簪!”众人看去,猴儿正把玩梅花发簪,原是趁她抛绣球时偷的。凌夜连忙抢过还她:“对不住,它淘气。”
正闹着,阿雪“喵”地跳出来冲向穿黑袍的汉子。汉子转身就跑,凌夜瞥见他腰间玉佩——竟是昨日被松鼠抢去的那枚的另一半!“站住!”他追上去,汉子拐进小巷,转身持匕首:“别过来!”
“你这玉佩哪来的?”凌夜冷问。汉子嘴硬,凌夜摸出沾松针的玉佩,汉子脸色大变想跑,却被猴儿绊倒。阿雪扑上去挠他手背,匕首掉地。陆云上前捆住他,凌夜捡起玉佩,两块合在一起是完整的“凌”字。
知府带捕快赶来,见汉子被捆,听凌夜说明后,看玉佩沉脸:“前日张家失窃就丢相似玉佩!”捕快搜出小布包,里面是近日城里失窃的首饰。知府怒喝:“人赃并获!带回去审问!”又笑对凌夜:“多亏你,改日登门道谢。”
回灯会时天已黑透,灯笼亮得整条街像落了满天星子。陆云拎着老虎灯蹦跳:“今天比说书还精彩!”陆七点头,转头见凌夜看她,眼底映着灯火月光,温柔得像春水。他递过盏白瓷兔子灯:“猜灯谜赢的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陆七接过,指尖碰他手,两人都顿了顿。陆云哼着小曲假装不见,猴儿蹲凌夜肩头晃灯笼,阿雪卧筐里舔爪子。凌夜轻声:“去看放河灯吧。”
河边不少人放灯,花灯飘在水面像星星。凌夜递过莲花灯:“许个愿。”陆七闭眼合十,凌夜看她侧脸,嘴角上扬。陆云嚷嚷:“我也要许愿!下次抓小偷猴儿别抢功劳!”猴儿冲他龇牙,逗得众人笑。
陆七睁眼,见凌夜看她,脸微红,将灯放进水里。“许了什么愿?”他轻声问。“秘密。”她低头。凌夜笑,也放了盏灯:“我也许个秘密的愿。”
月光洒在河面,波光粼粼,灯火映在两人脸上像幅画。陆云啃着桂花糕,忽然觉得这景象比糖画还甜。猴儿叼着杏仁酥晃尾巴,阿雪打哈欠闭眼,远处锣鼓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又温暖。
陆七转头撞进凌夜眼眸,那里盛着灯火、月光,还有她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,这段像枣泥糕一样甜的时光,或许会比想象中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