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杏花,总开得缠绵悱恻。
陆七立在画舫窗前,看两岸粉白花瓣被春风卷着,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。凌夜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,带着墨香的气息拂过耳畔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去年此时,还在将军府院里提心吊胆呢。”陆七转过身,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绣着的暗纹,“竟没想到,今年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杏花。”
凌夜低头笑了,眼尾的弧度柔和得像江南的春水:“圣上处置了前太子,虽未明着废黜,却也圈在东宫,再难兴风作浪。李公公那一伙人都已伏法,苏嬷嬷的女儿也迁了新坟,总算了了桩心事。”
正说着,船外传来孩童的笑闹。陆云追着一只蝴蝶跑上桥头,阿雪跟在脚边,蓬松的尾巴扫过铺满花瓣的栏杆。苏嬷嬷坐在岸边茶寮里,手里捧着那只小泥人,望着陆云的眼神漫着暖意。
“说起来,苏嬷嬷倒比从前开朗多了。”陆七望着岸边的身影,“那日从将军府回去,她竟主动要跟着来江南,说想看看女儿生前总念叨的杏花。”
凌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轻声道:“有些伤痛或许一辈子忘不了,但若能学着与过去和解,已是幸事。”他抬手摘下陆七发间一片杏花,“就像这花,落了明年还会开,日子总要往前过。”
陆七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锦盒:“差点忘了给你。”盒里躺着枚玉佩,正是凌夜那枚刻着“凌”字的旧佩,只是边角重新打磨过,还镶了圈细巧的银边,“前几日找银匠修的,看看合心意吗?”
凌夜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,银边的凉意混着玉的暖,生出种奇异的安稳。他将玉佩系回腰间,低头在她额间印下轻吻:“很合心意。”
画舫缓缓驶过石桥,桥洞下飘来卖花姑娘清脆的吆喝。陆七忽然指着远处渡口:“你看,那不是张嬷嬷吗?”
岸边渡口旁,张嬷嬷正指挥船夫搬箱子,老夫人扶着栏杆立在船头,看见画舫上的两人,笑着挥了挥手。原来老夫人放心不下,竟带着张嬷嬷也赶来了江南。
“祖母怎么也来了?”陆七惊喜地睁大眼睛。
“许是怕我把她的宝贝孙女拐跑了。”凌夜笑着扬声朝对岸喊,“老夫人,我们在这儿!”
画舫渐渐靠岸,陆云已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:“七姐!凌大哥!你们看我买了什么!”阿雪跟在他身后,嘴里叼着片刚摘的柳叶,看见凌夜便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老夫人被扶着走上画舫,拉着陆七的手细细打量:“看这气色,倒比在京城时好了。”她转头瞪了凌夜一眼,“可不许欺负我们家七丫头。”
凌夜拱手笑道:“老夫人放心,疼还来不及呢。”
苏嬷嬷也跟着上船,手里提着个食盒:“这是刚买的杏花糕,尝尝?”打开盒子,清甜的香气混着花香漫开来,糕点上还印着小巧的杏花形状。
几人围坐在舱内桌旁,窗外流水潺潺,两岸杏花漫漫。陆云正缠着凌夜讲查案时的趣事,老夫人和苏嬷嬷说着家常,张嬷嬷在一旁笑着添茶,阿雪蜷在陆七脚边打盹,偶尔抬眼看看热闹。
凌夜讲起那日在破庙里抓住偷玉佩的汉子,陆云突然拍着桌子笑:“我就说那猴儿通人性,那日故意把泥猴叼到房梁上,就是为了给苏嬷嬷争取时间从侧门走呢!”
说起那只猴儿,陆七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猴儿呢?方才还见它在岸边的树上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柳树上窜下道黄影,正是那只猴儿。它嘴里叼着个红绸布包,几下蹿到凌夜肩头,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,又吱吱叫着跳回树上,冲众人扮了个鬼脸。
凌夜打开布包,里面竟是枚玉佩,玉质通透,上面刻着朵盛放的杏花。他愣了愣,看向苏嬷嬷:“这是?”
苏嬷嬷笑着点头:“前几日在镇上看到的,想着你们要来江南,这杏花佩倒应景。算是我谢你的吧。”
陆七拿起玉佩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上,映得她眼底一片清亮。她忽然抬头看向凌夜,眼里的笑意比满岸杏花还要明媚:“凌公子,不如我们就在这江南住下吧?”
凌夜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。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杏花,轻声应道:“好啊。”
画舫继续往前漂,载着满船笑语,也载着一船春光。两岸的杏花还在落,像无数细碎的梦,落在水面上,跟着流水悠悠去了。远处青山隐在薄雾里,近处炊烟袅袅升起,偶有渔歌从水面传来,混着风吹过杏花林的簌簌声,竟像一首温柔的歌谣。
陆七靠在凌夜肩头,看着那枚杏花佩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,忽然觉得,这世间最美好的事,大抵就是如此了——风波过后,有人陪你看遍春暖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