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猴儿是被一阵桂花糕的甜香熏醒的。
他猛地坐起身,发现自己躺在张铺着云絮的软床上,盖着绣满蟠桃的锦被。怀里空空的,吓得他差点滚下床——老猴王给的粗瓷碗不见了!
“找这个?”
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从床边伸过来,托着那只熟悉的粗瓷碗。太白金星笑眯眯地坐在云凳上,碗里还冒着热气,甜香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。
“老神仙!”石猴儿一把抢过碗,指尖摸到缺角时才松了口气,“我的碗怎么在你这儿?我没死?”
“你这小猴,脑子里净想些不吉利的。”太白金星用拂尘敲了敲他的脑袋,“陛下不仅没杀你,还赏了你个差事。”
“差事?”石猴儿捧着碗的手一顿,桂花糕的甜香突然不香了,“是不是要我去给瑶池的桃树浇水?我可不会用仙法!”
他在镇上听货郎说过,天上的神仙都要干活,有的管打雷,有的管刮风,最惨的是给王母娘娘看菜园子的,据说每天要跪三次。
太白金星被他逗得笑出白胡子:“比浇水体面点。陛下封你做‘凡间巡察使’,专门管凡间的不平事。”
“凡间巡察使?”石猴儿嚼着从碗里摸出的桂花糕,眼睛瞪得溜圆,“那是啥?比李将军的官大吗?”
“官不大,权不小。”老神仙从袖袋里掏出块巴掌大的玉牌,递到他面前,“拿着这个,凡间的土地山神都得听你调遣;要是有神仙敢在凡间作威作福,你也能管;甚至哪家的精怪成了气候,该不该招安,都归你先拿主意。”
石猴儿接过玉牌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。正面刻着“凡间巡察使”五个篆字,旁边还雕着只龇牙笑的猴子,尾巴卷成个圈,正好把“察”字的宝盖头圈在里面。背面刻着行更小的字:“上可禀天庭,下可统地仙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他翻来覆去地看,突然觉得手里的粗瓷碗都没这玉牌沉,“陛下为啥要给我官做?我可是偷了他的酒啊!”
“因为你傻得实在。”太白金星帮他把玉牌串上红绳,挂在脖子上,“陛下说,这年头敢为了一碗饭跟天庭叫板的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真把众生当回事的。”
石猴儿摸不准这话是夸还是骂,只好使劲往嘴里塞桂花糕。甜腻的味道漫过舌尖时,他突然想起三丫总说他傻,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非要去招惹地痞和天兵。可现在看来,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太白金星话锋一转,用拂尘指着门外,“陛下说了,你得先在天庭学三个月规矩。要是学不会怎么给仙官行礼,怎么跟土地爷说话,这玉牌还得收回去。”
石猴儿赶紧把玉牌塞进怀里,死死按住:“我肯定学得会!我在镇上跟王掌柜学过算账,跟戏班学过鞠躬,保证比仙官还像仙官!”
他说这话时,左眼的疤痕因为激动微微发红,像片刚被露水打湿的桃花瓣。太白金星看着他这副模样,突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留下这小猴——天庭的规矩像层厚厚的壳,把所有人都包得严严实实,可石猴儿身上有种破壳而出的劲儿,像极了当年那棵从桃核里钻出来的歪脖子树。
“那我现在就带你去你的住处。”太白金星站起身,顺手帮他把粗瓷碗揣进怀里,“离南天门不远,有个小院子,院里还有棵会结海棠果的树。”
石猴儿跟着老神仙穿过云海时,才算真正开了眼。天庭的云彩是分层的,底层的云絮软乎乎的,踩上去像棉花糖;中层的云片硬挺挺的,能当桌子用;最高处的云丝亮晶晶的,据说能织成天帝穿的龙袍。
路上遇到不少仙官,有的骑着白鹿,有的踩着飞剑,看到太白金星都笑着打招呼,目光落在石猴儿身上时却带着好奇。有个穿绿袍的仙官忍不住问:“金星,这小猴就是那个偷蟠桃酒的?”
“什么偷?”石猴儿立刻梗起脖子,忘了刚学的规矩,“我是为了花果山讨公道!”
绿袍仙官愣了愣,突然哈哈大笑:“有意思!比那些只会背规矩的仙童有趣多了!”
太白金星无奈地摇摇头,却没真生气。他偷偷观察石猴儿,发现这小猴虽然紧张得攥紧了拳头,眼神却亮得很,像揣着两颗小星星——这眼神,跟当年第一次走进凌霄殿的玉帝,简直一模一样。
他们的住处藏在一片海棠林里,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。石桌上摆着套粗陶茶具,井台上还放着个木桶,最妙的是院角那棵海棠树,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小红果,像串起来的小灯笼。
“这是陛下特意让人收拾的。”太白金星指着井台,“这口井通着凡间的江河,你想家了,往井里扔块石头,就能看见花果山的瀑布。”
石猴儿跑到井边,刚要扔石头,就被老神仙拉住:“先别急着看,我给你带了样好东西。”
太白金星从袖袋里掏出本蓝皮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天庭生存手册》,作者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朱砂写着三行字:
“见玉帝不用磕头,他偷偷练过铁头功,就盼着有人跟他比硬。”
“李天王的宝塔怕痒痒,实在打不过就挠塔尖。”
“最重要的:不管谁跟你说规矩最大,都别信——当年制定规矩的人,早就想改规矩了。”
石猴儿看得眼睛发直,刚想问这是谁写的,就见太白金星对着天空挤了挤眼睛。云层里好像有片云动了动,像有人在偷偷笑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