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金砖在天兵的靴底下发出生硬的摩擦声,李天王的囚服前襟沾着草屑,那是从牢房一路拖带出来的痕迹。他的双手被锁在鎏金铁链里,每走一步,锁链就会在金砖上划出细碎的火星,像极了凡间铁匠铺里溅出的铁花。
石猴儿站在仙卿队列的末尾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布老虎。昨夜天牢的寒气似乎还粘在骨髓里,他看着李天王佝偻的背影,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捧着紫檀木盒的骄傲将军——不过短短几日,鬓角的银丝就像被寒霜打过的枯草,全白了。
“李靖,你可知罪?”玉帝的声音从九龙宝座上滚下来,撞在殿柱上发出嗡嗡的回响。案几上的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,把玉帝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“私藏宝物,克扣军饷,欺瞒天庭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重罪!”
李天王猛地抬起头,囚帽滑落下来,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却只挤出一句:“臣……不服!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,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。东海龙王敖广的珊瑚冠晃了晃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;太白金星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忍。石猴儿注意到,李天王的小女儿就站在偏殿的屏风后,素色的裙角在屏风缝隙里若隐若现,像株被风雨打蔫的玉兰。
“不服?”玉帝把案几拍得震天响,鎏金酒杯里的琼浆溅出来,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赵刚的供词,账册的记录,还有你藏在宝库暗格里的夜明珠……难道都是假的?”
李天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突然朝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,那眼神里的痛苦像针一样扎人。石猴儿想起凡间那些为了儿女铤而走险的老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——就算犯了天大的错,那份父爱总不是假的。
“传朕旨意!”玉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李靖罔顾天规,罪无可赦!即日起剥夺兵权,贬为凡身,永世不得踏入天庭半步!”
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李天王心上,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腰撞在鎏金柱上。石猴儿清楚地看见,他藏在袖袋里的手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骨头。
“押下去!”玉帝挥了挥手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两名天兵上前架住李天王的胳膊,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。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,目光死死盯着九龙宝座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:“我为天庭征战百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玉帝!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
石猴儿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他注意到李天王的袖袋在微微蠕动,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挣扎。那轮廓方方正正的,倒像是……宝塔?
就在天兵将李天王拖到殿门口时,异变陡生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像冰面裂开,李天王袖袋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,却见那座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七宝玲珑塔正从袖中挣脱出来,塔身布满蛛网状的裂痕,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撑破的瓷器。
“我的塔!”李天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伸手想去抓,可宝塔已经在空中炸开。
无数碎片像流星般四散飞溅,有带着铁锈的箭头,有染着暗红血迹的枪尖,还有半片刻着“忠”字的铠甲残片——这些都是他当年征战时镶嵌在塔上的战利品,此刻却成了审判他的证物。
石猴儿下意识地护住头,一片沾着干涸黑血的刀鞘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撞在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瞥见那刀鞘内侧刻着“贞观三年”的字样,突然想起凡间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——那是李天王平定泾河龙王之乱的年份。
“这是……宝塔崩裂了?”有仙卿发出惊呼。
“听说这塔与主人性命相连,塔毁……”
“怕是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……”
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,石猴儿却只看见李天王瘫在地上,望着漫天飞舞的碎片,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。他的小女儿从屏风后冲出来,素裙上沾着泪痕,却被天兵拦住:“小姐,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“爹——”女孩的哭声像被掐住的黄莺,凄厉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李天王缓缓转过头,看着被拦住的女儿,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混着铁链拖地的声响,在金銮殿里回荡:“报应啊……都是报应……”他的手指在金砖上胡乱划着,像是在写什么,“当年我为了立功,杀了多少降兵……如今落得这般下场……”
石猴儿凑近了些,看清他写的是“悔”字,只是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个初学写字的孩童。
天兵终于不耐烦了,架起李天王就往外拖。他的囚服下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褶皱,像条垂死挣扎的蛇。经过石猴儿身边时,李天王突然停下脚步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是你……是你害我!”
石猴儿心里一紧,刚想说话,却见李天王被天兵狠狠推了一把,踉跄着跌出殿门。阳光从殿外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终被门槛斩断,像条被砍断的尾巴。
七宝玲珑塔的碎片还在缓缓飘落,有的落在仙卿的朝靴上,有的掉进案几的酒杯里。石猴儿捡起一片沾着铜绿的甲片,上面还能看见细密的划痕——那是当年对抗黑风山妖王时留下的。他突然觉得这塔就像李天王的一生,看着光鲜亮丽,内里早已被欲望蛀空,只等着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玉帝的声音透着疲惫,他挥了挥手,“太白金星,把这些碎片收起来,送去熔炉销毁。”
仙卿们陆陆续续地退出金銮殿,议论声渐渐远去。石猴儿最后一个离开,路过屏风时,看见李天王的女儿还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,上面是只歪歪扭扭的喜鹊——想来是给父亲贺寿用的。
殿外的云被风吹得飞快,像在追赶什么。石猴儿把那片甲片塞进布老虎的肚子里,突然想起老猴王说过的话:“爬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”他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南天门,心里第一次生出几分寒意——这天庭看着金光闪闪,底下藏着的龌龊,比凡间的泥沼还深。
回到巡逻营时,络腮胡天兵正蹲在灶台前啃馒头:“听说了吗?李天王的宝塔崩裂了!”他把馒头掰成两半,夹了块咸菜,“老人们说,这是天要亡他啊!”
石猴儿没说话,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想起李天王女儿那双哭红的眼睛,想起那些飞溅的兵器残片,突然觉得嘴里发苦——就算李天王罪有应得,这场闹剧里,又有谁是真正的赢家呢?
夜幕降临时,石猴儿悄悄溜到天牢。清风已经被放出来了,正坐在石阶上发呆,布老虎的铃铛从袖袋里露出来,叮铃作响。
“还你。”石猴儿把涂金石子递给他,“这事……连累你了。”
清风摇摇头,把石子推回来:“你留着吧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,“太白金星说,是陛下特意吩咐放我走的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望着满天星斗,“只是没想到……李天王会落到这般田地。”
石猴儿没接话,只是和他一起坐在石阶上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响,不多不少。金銮殿的方向还亮着灯,想来玉帝还在处理李天王留下的烂摊子。
“你说,”清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?”
石猴儿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,铃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想起花果山的桃子,想起凡间的桂花糕,想起李天王女儿绣了一半的手帕——或许他们追求的都一样,不过是想好好活着,只是有人走偏了路。
夜风卷起几片宝塔的碎渣,打着旋儿飞向远方。石猴儿握紧了那块甲片,突然觉得这天庭的日子,怕是再也不会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