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晨雾像掺了水的牛奶,把宝库的琉璃阁裹得结结实实。石猴儿缩在假山水的石缝里,后背被青苔浸得发潮,怀里的涂金石子硌着肋骨,比当年在花果山偷桃时揣的石头还沉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钟楼的晨钟刚敲到第二下,云阶那头就传来甲胄拖地的声响。石猴儿赶紧往石缝里缩了缩,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——来的是李天王的副将赵刚,这人左脸有道刀疤,听说当年在黑风山被妖王划的,从此见了带毛的畜生就眼晕。
清风正站在宝库门口擦铜环,布老虎尾巴上的铃铛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。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道袍,袖口缝了块新布,石猴儿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送的那块靛蓝粗布,针脚歪歪扭扭的,想来是第一次拿针线。
“清风仙长,”赵刚的嗓门像被砂纸磨过,“天王有令,取镇库的夜明珠一用。”他把令牌往供桌上一拍,玉牌上的“李”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清风的手顿了顿,铜环上的水渍顺着指缝往下滴:“赵副将稍等,小仙这就开门。”他转身去摸钥匙,手指在腰间的钥匙串上滑了三遍才找到正确的那把,哗啦啦的响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刺耳。
石猴儿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,他摸出竹哨含在嘴里,舌尖尝到竹片的涩味。假山水的石缝里渗着露水,打湿了他的衣襟,凉丝丝的,倒让脑子清醒了不少——老猴王说过,越紧张越要稳住,就像偷桃时被看桃的老神仙发现,与其慌不择路摔下树,不如蹲在枝桠上假装是只鸟。
宝库的铜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股陈腐的檀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涌了出来。石猴儿趁机往里面瞥了一眼,正对门的展柜里摆着个紫檀木盒,正是装夜明珠的那个,盒角的鎏金被岁月磨得只剩点残痕。
“夜明珠在东边展柜第三层,”清风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赵副将自便,小仙去沏壶茶。”他转身往偏殿走,布老虎的铃铛晃得更欢了,石猴儿知道这是信号——可以动手了。
赵刚显然没把个小仙放在眼里,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展柜前,掏出腰间的匕首撬开锁扣。石猴儿看见他的手在发抖,刀疤脸在晨雾里泛着青白——听说这家伙当年在黑风山不仅被划了脸,还被妖王下了咒,见了发光的宝贝就腿软。
“妈的,什么破珠子,害老子跑一趟。”赵刚骂骂咧咧地拿起紫檀木盒,掂量了两下就往怀里揣。他转身往外走,压根没留意展柜底下的阴影里,石猴儿像只壁虎似的贴着墙根移动。
清风端着茶壶从偏殿出来,正好和赵刚撞了个满怀,茶水洒了赵刚一袖子:“对不住对不住!”他慌忙去擦,布老虎从拂尘上掉下来,正好落在展柜前的地毯上。
“废物!”赵刚一脚把布老虎踢开,气冲冲地往门口走,“耽误了天王的事,仔细你的皮!”他的甲胄撞在门框上,发出哐当一声,晨雾被震得晃了晃。
石猴儿趁这功夫一个箭步蹿到展柜前,抓起地上的布老虎塞进怀里,同时把涂金石子放进紫檀木盒的原位。盒子里垫着的红绸有点潮,想来是放了太久,他用指尖拢了拢绸布,确保石子不会滚动发出声响。
“小猴崽子,还愣着干什么?”清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石猴儿吓得一哆嗦,回头看见他正对着假山水使眼色,“快把地拖了,赵副将洒了一地茶水。”
石猴儿赶紧抄起墙角的拖把,假装拖地的样子往假山水退。晨雾渐渐散了些,阳光透过琉璃阁的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,像极了花果山春天的花海。
赵刚的脚步声在云阶那头越来越远,清风突然捂住肚子:“哎哟,许是早上吃了凉糕,小仙去趟茅房。”他往偏殿后面走,经过假山水时,石猴儿趁机把真的夜明珠塞给他——那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,像块活物。
清风的手触到珠子时抖了一下,随即飞快地揣进袖袋,布老虎的铃铛擦过石猴儿的手背,带来点微麻的触感。“桂花糕别忘了。”他丢下这句话就拐进了偏殿,道袍的下摆扫过青苔,带起几片湿绿。
石猴儿拖着拖把往门口走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宝库的铜门还敞着,他顺手带了一把,铜环撞击的声音里,似乎还能听见赵刚骂骂咧咧的余音。晨雾彻底散了,阳光把琉璃阁的屋顶照得像铺了层碎金子,远处传来练兵场的呐喊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,谁也没察觉这里刚发生过一场不动声色的掉包。
回到营房时,络腮胡天兵正蹲在灶台前啃窝头,见石猴儿进来含糊不清地问:“小猴崽子去哪了?刚才李天王派人来查岗。”
石猴儿把拖把往墙角一靠,故意打了个哈欠:“去茅房了,许是昨晚吃了不干净的果子,闹肚子。”他往草料堆上一躺,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,铃铛还在轻轻晃,“天兵大哥,今天的早饭有啥?”
“还能有啥?窝头就咸菜。”络腮胡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“不过听说李天王要嫁女儿,说不定能分点喜糖。”他咂咂嘴,好像已经尝到了甜味。
石猴儿闭上眼睛,阳光透过草料堆的缝隙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清风袖口的新布,想起赵刚发抖的手,想起假山水石缝里的青苔——这一切就像场梦,醒来后什么都没留下,只在心里刻了道浅浅的痕。
晌午时分,石猴儿借着送柴的机会绕到宝库附近,见清风正坐在台阶上啃芝麻糖,玻璃弹珠在他掌心里转得飞快。石猴儿冲他眨了眨眼,清风立刻把糖纸往袖袋里塞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丢过来——里面是块刚出炉的桂花糕,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放好了。”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瞟着远处的云阶,“在假山水第三层的暗格里,垫了块红绸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赵刚没发现,他拿着盒子就走了,连看都没看第二眼。”
石猴儿咬了口桂花糕,甜得牙都快化了:“仙长放心,过几天给您带新布鞋。”他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,转身往营房走,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向玉帝汇报——这场戏才刚开场,好戏还在后头呢。
清风看着石猴儿的背影,把玻璃弹珠揣进袖袋,布老虎被他挂回拂尘上,铃铛在风里叮当作响。宝库的铜门紧闭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只有展柜里的涂金石子在阳光下闪着虚假的光,等待着被揭开真相的那一刻。
云阶上的晨雾彻底散去,露出青石板上的云纹。石猴儿边走边啃桂花糕,甜腻的味道里混着点紧张的余味,像当年在花果山偷喝了老猴王藏的米酒,晕乎乎的,却又格外清醒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天上的棋局,该轮到他落子了。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,把练兵场的甲胄照得金灿灿的。李天王正站在点将台上训话,声音透过云气传过来,隐约能听见“嫁妆”“体面”之类的词。石猴儿躲在云柱后偷笑,想象着李天王捧着涂金石子向玉帝献宝的样子,突然觉得这天上的神仙,也不过是群被欲望牵着走的凡人,跟花果山抢桃吃的猴子没什么两样。
布老虎的铃铛还在怀里轻轻晃,叮铃,叮铃,像在为即将上演的好戏伴奏。石猴儿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油纸包,糖渍透过纸渗出来,粘在指尖,甜得像场不会醒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