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黑沉如墨。松江盐田的精炼坊内却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，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。灶火熊熊，映照着工匠们布满汗水和炭灰的脸庞。一排排浅盘和陶盆在文火的舔舐下，蒸腾着咸湿的白汽，盆底细密的青盐结晶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林墨像一尊泥塑的雕像，矗立在熬盐区中央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，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，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跳跃的火苗和缓慢析出的盐粒。每一粒盐的结晶，都仿佛是他生命倒计时的沙漏。
“快！再快点！火稳住！别让它沸了！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在嘈杂的工坊里几乎被淹没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焦灼。
“林先生，您歇会儿吧……”孙监正端着一碗稀粥凑过来，看着林墨摇摇欲坠的样子，忧心忡忡。
“歇？”林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李阎王明天就到，银子还差着一百多万两，雪盐……还他娘的是青盐！我拿什么歇？拿头吗？”他推开粥碗，目光扫过旁边堆积的青盐袋子，估算着产量，心沉到了谷底。这点量，别说震撼李卫，塞牙缝都不够！
就在这时，一个浑身湿透的兵丁踉跄着冲进来，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：“林先生！不好了！去江宁催收最后一批债款的兄弟回来了！那些签了契约的孙子……有七八家反悔了！说什么盐田没见着，雪盐是骗局，硬是拖着不给钱！加起来……有五十多万两！”
“王八蛋！”林墨眼前一黑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，被他强行咽了下去。屋漏偏逢连夜雨！这帮见风使舵的奸商！他猛地看向王把总，眼中是孤狼般的凶狠：“王把总！你亲自带人去！拿着契约和李大人的令牌！告诉他们，明日午时之前，银子不到松江军饷库……”他咬着牙，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，“老子就以‘贻误军机、抗旨不遵’的罪名，让李大人抄了他们的家！让他们去宁古塔跟曹杨两家作伴！”
王把总眼中凶光大盛，抱拳厉声道：“遵命！卑职倒要看看，是他们的脖子硬，还是老子的刀快！”他转身点齐一队杀气腾腾的兵丁，翻身上马，马蹄声如雷，撕破雨夜，直奔江宁方向。
精炼坊内气氛更加压抑。林墨强迫自己冷静，大脑在死亡的威胁下疯狂运转。一百三十五万两缺口，就算王把总能逼回五十万，还有八十五万！盐……只有这青盐！他抓起一把青盐，看着那比粗盐白净细腻许多的颗粒，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“包装！对！包装！”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“孙监正！立刻去找！找最好的锦盒！找最漂亮的绸缎！找会写花体字的先生！把这青盐……不！把这‘雪盐初品’！给我按贡品的规格包装起来！一盒……装一两！不，半两！盒子要镶金边！绸缎要用明黄色的！字要用金粉写！要华丽！要震撼！要看起来就值一千两一盒！”
孙监正目瞪口呆：“林先生，这……这青盐虽然不错，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！”林墨粗暴地打断他，“照做！快去！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一百盒……不，两百盒‘雪盐贡品’！摆满军饷库的桌子！”他这是要玩一手空手套白狼，用华丽的包装和“贡品”的名头，硬生生把这青盐的价值吹上天去！赌的就是李卫对“雪盐”的期待和一时眼晕！
孙监正看着林墨眼中近乎癫狂的光芒，不敢再劝，连滚爬爬地出去操办这“面子工程”了。
这一夜，松江无眠。精炼坊灶火不息，熬盐的工匠累倒了一批又一批。包装“贡品”的临时工棚里灯火通明，裁缝、漆匠、文书忙得脚不沾地。王把总在江宁城里挥舞着令牌和钢刀，踹开一家家富商的大门，怒吼声响彻夜空。
天色将明未明，最黑暗的时刻。精炼坊内，林墨靠在一个装盐的麻袋上，累得几乎虚脱，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。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边缘，一个工匠惊喜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将他炸醒：
“林先生！快看！成了！成了！”
林墨猛地跳起来，踉跄着冲到最里面的一个特制陶盆旁。这个陶盆的火候控制得最精细，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，火力均匀温和。盆底，一层洁白如雪、晶莹剔透、颗粒均匀细密的盐晶静静地铺陈着！在油灯的火光下，折射出璀璨如钻石般的光芒！没有一丝杂色！没有一丝烟火气！纯净得如同天山之雪！
林墨屏住呼吸，颤抖着伸出手指，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撮。入手干燥清爽，颗粒细腻。他放入口中。
咸！极致的纯净的咸！带着海洋深处最纯粹的矿物鲜味！入口即化，没有丝毫苦涩、腥气或其他异味！只有最本真、最干净的咸鲜在舌尖绽放！
雪盐！这才是真正的雪盐！
虽然只有这小小一盆，产量低得可怜，但它证明了技术的成功！证明了林墨的“天机簿”不是虚言！
“天助我也！”林墨激动得浑身颤抖，疲惫一扫而空。“快！小心收集起来！单独用最干净的玉盒装！不，用琉璃盏！要最透亮的！”这一小盆雪盐，就是明天压垮赵德汉、震撼李卫的终极王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