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扫过仓库角落——那几辆囚车依旧在,但里面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了。曹杨两家的女眷们,虽然依旧憔悴,但眼中那灭顶的绝望已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希冀。素衣少女曹静姝双手紧紧抓着囚车的木栏,指节发白,含泪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墨,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。明艳少女杨映雪则紧咬着下唇,眼中泪水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地落在林墨身上,复杂难言,有审视,有探究,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“曹、杨两家。”李卫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仓库,“暂缓流放宁古塔。所有男丁,编入松江盐田工役,戴罪效力!女眷……就地看管,不得擅离!”
“谢大人!谢大人开恩!”囚车方向,瞬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后喷涌而出的哭喊,那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宣泄。
李卫的目光最后落回林墨脸上,深不可测:“林墨,你,很好。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逾千斤。
林墨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,李卫话锋一转:“随本官来。”他转身,径直走向仓库旁临时辟出的一个安静房间。
房间内,檀香袅袅。李卫屏退左右,只留林墨和那如同斗败公鸡般垂头丧气的赵德汉。
“松江急报。”李卫从案头拿起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塘报,直接递给林墨,眼神锐利如鹰隼,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墨心头一跳,接过塘报,撕开封口。展开一看,上面是工部匠作监监正的字迹,字里行间充满了狂喜和不可思议:“……禀李大人!新法晒盐,神乎其技!……自海水引入,曝晒五日,结晶池内白盐析出,厚达寸许!……质地纯净,远胜煎熬之盐!……初测,百顷盐田,一季所出,可抵旧法盐场十倍!……此乃天降祥瑞,利国利民之至宝!”
十倍!实证!虽然只是粗盐,但这产量已经足以震撼朝野!
“好!好!好!”李卫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眼中精光爆射,那一直紧绷的冷硬面容,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振奋!他猛地一拍书案,“有此利器,何愁边饷不济!何愁盐政不兴!林墨,你立下不世之功!”他霍然起身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:“本官即刻拟奏!将此新法晒盐之功,与你筹措军饷之能,八百里加急,上达天听!”
“大人!”那一直沉默、如同背景板的赵德汉,此刻却突然抬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最后的挣扎,“新法晒盐固然大功,然……林先生此法,恐触动旧盐商根基过甚,且其来历……是否还需详查?骤然奏功,恐引人非议,于大人、于林先生,未必是福啊。”他绿豆般的眼睛,闪烁着精明的算计,试图挑动李卫的猜忌之心。
李卫兴奋的脚步猛地顿住。脸上的激动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,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深沉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德汉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房间内的气氛,瞬间从沸腾跌入冰点。
赵德汉的话,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熄了李卫脸上的兴奋。书房里刚刚升腾起的灼热气氛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,只余下冰冷的沉寂和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李卫的目光,从赵德汉那张写满“老成谋国”的脸上移开,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,再次聚焦在林墨身上。那眼神里,不再有激动,只剩下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上位者的猜忌。新盐法的巨大利益背后,是旧有盐商集团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,是无数靠盐引盘剥致富的蠹虫。这滔天之功,同样也是滔天之祸的引线。而林墨这个来历不明、手段奇诡的“奇人”,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,是福是祸?
“详查?”李卫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,如同金铁摩擦,“师爷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他缓缓踱回书案后,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每一下都敲在林墨的心坎上。
“林墨,”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鹰,“你之才能,本官亲眼所见,新盐法之功,更是利在千秋。然,树大招风。骤登青云,若无根基,恐非福泽,反是灾殃。”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,功高震主,来历不明,这两条就足以致命。李卫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权衡。
“本官之意,”李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新盐法首功,归于工部匠作监督造得力,于松江府选址合宜,天时相助。此乃朝廷上下同心之果!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林墨脸上逡巡,“筹措军饷,解燃眉之急,其功亦不可没。本官自会为你向皇上请功。然,眼下你根基未稳,锋芒过露,非智者所为。暂且隐于幕后,待盐法推行稳固,根基扎实之时,自有你大放异彩之日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将新盐法这个最大的功劳蛋糕,巧妙地分给了工部和地方,化解了可能的倾轧。而林墨这个真正的发明者,则被暂时雪藏保护起来,只保留了“筹措军饷”的功劳。是保护,也是压制。
“林墨,明白大人一片苦心了吧?”赵德汉在一旁适时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报复的快感,“大人这是为你着想。年轻人,要懂得藏拙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林墨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不甘吗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清醒。李卫的决定,冷酷而现实。在这个权力场中,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他给了我一条生路,也给了我一个台阶。
“大人深谋远虑,林墨……谨遵钧命!”林墨深深一揖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嗯。”李卫似乎对我的识趣很满意,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,“至于曹杨两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投向窗外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男丁充作盐工,已是法外开恩。其女眷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一个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大人,曹、杨两家族老,在外求见。”
李卫眉头微皱:“所为何事?”
“说是……为感念大人活命之恩,并……林先生筹饷活族之德,特来献上……族中嫡女,以报深恩。”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。
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。
李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玩味。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看向林墨,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呵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冰冷,“倒是……识趣。也罢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,恢复了封疆大吏的威严:“传本官令:曹氏、杨氏一族,感念天恩,献女以报。着曹氏嫡女曹静姝,杨氏嫡女杨映雪,即日……许配林墨为妻。一应嫁妆,由两家自行备办,充作……新盐法推行之用资!”
命令下达,干脆利落,毫无转圜余地。
林墨彻底懵了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娶……娶妻?还是两个?曹家那位素衣如水、我见犹怜的曹静姝?杨家那位明艳如火、眼神锐利的杨映雪?
这……这算什么?酬功?联姻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……人质羁縻?
“林墨?”李卫的声音将林墨惊醒。
林墨猛地抬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。那目光似乎在说:这是给你的甜枣,也是给你的枷锁。曹杨两家的命运,从此与你休戚相关。你,还有得选吗?
一股寒意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,瞬间攫住了林墨。
“林墨……”林墨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,“……谢大人恩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