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夜风如同钢刀刮过脸颊,却刮不散林墨心头那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。刀疤脸那怨毒的诅咒——“十日之内,必化脓血而亡!”——如同跗骨之蛆,在他耳边疯狂回响,与他手臂伤口处那疯狂蔓延的麻痒刺痛交织在一起,演奏着一曲绝望的挽歌。
“快!再快!”林墨嘶哑地低吼,身体伏在马背上,剧烈的颠簸牵扯着伤口,每一次震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和更深的麻木感。他死死捂住怀中那几块滚烫的陶片——里面凝固着墨绿色的药液残渣,还有那几粒珍贵的、未被污染的鬼面蓼种子——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关键!
身后,龙潭寺那如同魔窟般的幽绿光芒和邪异的喧嚣已被甩远,但那股阴冷邪祟的气息,仿佛已经渗透进他的骨髓。王把总带着仅剩的几名兵丁(两人重伤,一人失踪)紧随其后,人人带伤,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青白如鬼,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深沉的恐惧。
林府高大的围墙终于出现在视线中。府门紧闭,灯火通明,但透出的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肃杀。生石灰刺眼的白线在围墙根下蔓延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碱涩和石灰味,混合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腥臭。
“开门!大人回来了!”王把总用尽力气嘶喊。
府门轰然洞开,曹静姝的身影如同风中颤抖的白莲,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!当看到林墨浑身浴血、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滚落,尤其看到他手臂上那狰狞蔓延、几乎爬上肩颈的青黑色纹路时,她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过去!
“夫君——!”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。
“静姝…别碰我!”林墨强撑着站稳,避开曹静姝伸来的手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我身上…有虫毒!样本…拿到了!”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几块用布包裹的陶片和一个小皮囊,塞到曹静姝手中,入手滚烫,“快!研究!古籍!线索…雷击木…金克木…”他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,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。
曹静姝看着怀中那沾染着林墨鲜血、散发着诡异腥甜和草药混合气味的“样本”,再看看林墨那如同被墨色藤蔓缠绕的手臂,心如刀绞,泪如雨下。但强烈的责任感和对丈夫的担忧,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她用力抹去眼泪,眼神变得异常坚毅:“府医!快扶大人进去!处理伤口!其他人,立刻全身喷洒碱水!换下所有衣物焚烧!快!”她一边指挥,一边抱着那沉重的“样本”,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,头也不回地冲向书房!
书房内,灯火通明如同白昼。书案上,地上,甚至榻上,铺满了翻开的古籍、残卷、手札!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、草药、以及林墨带回的样本所散发的复杂而诡异的气息。
曹静姝将陶片和种子小心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里,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泪水,再次扑向那浩如烟海的古籍堆中。她的目光如同扫描仪,疯狂地掠过一行行艰涩的文字、一幅幅古怪的插图。
“鬼面蓼…铁甲虫…秽木之精…邪法催之…畏天雷真火…惧纯阳金气…遇‘雷击木’灰烬或可抑其邪性…”《驱邪志异》中的关键记载在她脑中反复回响。
“雷击木…雷击木…”她喃喃自语,双手在一本本厚重泛黄的书页间飞速翻动。《本草拾遗》、《异物志》、《岭南风物考》…她寻找着关于这种传说中的神木更具体的描述。
“找到了!”曹静姝的手指猛地停在一本残破的《山野杂录》上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,“‘雷击木,乃天雷殛毁之古木,内蕴雷霆真火,性至阳至烈…其灰烬呈墨玉之色,质轻如羽,触之灼手…可辟邪祟,破阴毒,尤克秽木瘴疠…’墨玉之色…质轻如羽…触之灼手…”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。
另一边,耳房内。
林墨强忍着剧痛和几乎要吞噬理智的麻痒,让府医剪开他手臂上被血污和毒液浸透的布条。
当伤口彻底暴露时,连见惯了血腥的府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!只见那几道原本细小的破口,此刻已经肿胀发黑,边缘如同被墨汁浸染,无数细小的、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,正沿着血管和筋络疯狂地向肩膀、胸口蔓延!伤口中心甚至隐隐渗出粘稠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黑绿色脓液!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腐败、铁锈和腥甜的恶臭散发出来!
“大人…这…这毒…”府医脸色惨白,拿着金疮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“小人…小人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毒!寻常解毒散…恐怕…恐怕毫无作用啊!”他尝试着将药粉洒上去,那药粉如同泥牛入海,瞬间被黑绿色的脓液吞噬,毫无反应!反而刺激得伤口周围的青黑色纹路一阵剧烈蠕动,仿佛活物般!
“呃…”林墨闷哼一声,一股更加猛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那毒素如同冰冷的毒蛇,正沿着他的手臂,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生命力,向着心脏蔓延!刀疤脸的诅咒,绝非虚言!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,从旁边杨映雪的床榻传来!
林墨和府医猛地转头!
只见一直昏迷不醒的杨映雪,眉头紧蹙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似乎在与某种巨大的痛苦抗争。紧接着,她猛地侧过头,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大口粘稠的、如同墨汁般漆黑的淤血!那淤血散发着与林墨伤口一模一样的恶臭!
“映雪!”林墨心中剧痛。
然而,吐出这口黑血后,杨映雪急促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一些!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!眼神起初涣散迷茫,如同蒙着浓雾,但当她看到林墨那触目惊心的手臂伤口时,瞳孔骤然收缩!那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起如同刀锋般的锐利!
“毒…龙潭…地宫…”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沙哑,如同砂砾摩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贺天彪…金线水鬼…在下面…青铜…虫母…”断断续续的词语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林墨的脑海!
地宫!青铜虫母!贺天彪在下面!这印证了林墨在龙潭寺大殿看到那个黑洞时的猜测!也解释了刀疤脸为何说“圣虫之毒”——源头是地宫深处的“虫母”!
“映雪!你怎么样?”林墨扑到床边,想握住她的手,却又怕自己的毒传染给她。
杨映雪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墨手臂上那蔓延的青黑色纹路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、愤怒,还有一种…奇异的、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应?她挣扎着想抬起手,却虚弱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。
“药…药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目光转向书房的方向,充满了急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