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最后的记忆,是刺眼的LED屏上跳动的“21:45”。下一秒,钢铁扭曲撕裂空气的巨响淹没了一切——大巴侧翻了。黑暗如同重锤砸向后脑,意识瞬间断线。
再睁眼,一股浓烈的腥甜味率先钻入鼻腔——是血。紧随其后的是木头焦糊味、雨后湿泥的气息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。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手掌却陷入一片粘腻湿软。借着惨淡的月光低头看去,身下竟压着一截断臂,指甲缝里还死死嵌着几粒碎银。
“操……”一声嘶哑的国骂滚出喉咙,声音却古怪地短促,像被硬生生剪断。他下意识去摸头发——短得扎手;再摸身上的衣服——竟是一件沾满暗红血渍的青色直裰。
远处,沉重的铁蹄踏过泥水的闷响由远及近。林野循声望去,城门洞开,火光冲天。无数黑影在其中攒动,刀光每一次闪烁,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。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:大巴消失了,城市消失了……眼前,是血淋淋的屠城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到他脚边。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半边脸被烟火熏得焦黑,唯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“先生……跑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破空尖啸,“哆”地钉在女孩脚边寸许的地上!女孩一把死死攥住林野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向旁边的暗巷。巷口横七竖八堆叠着尸体,老人、妇孺……甚至襁褓中的婴儿。林野踉跄着被拽入黑暗,胃里翻江倒海,却吐不出任何东西。
雨水冲刷着地面,稀释了浓稠的血色,却冲不散这死寂的夜。女孩将他带进一座破败的土地庙。庙里挤缩着三十多个难民,如同被暴雨打蔫的土鸡,眼神空洞,只剩下麻木的喘息。
林野背靠冰冷的神台,胸膛剧烈起伏如破风箱。他摸索着怀中,触到一个硬物——一本被血浸透的笔记本。翻开,是他穿越前在图书馆抄录的《群众动员史笔记》。最后一行字在污血中异常刺目:
“如果语言只能让人去死,那就让它被烧毁。”
他抬起头。三十多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。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污和泪痕的脸,像一群在屠刀下等待命运的羔羊。
咚咚!咚咚咚!
林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。大巴、手机、LED屏……所有属于上辈子的一切都成了齑粉。此刻,他唯一剩下的武器,竟只剩下自己的声音。
庙外,密集的马蹄声再次逼近,火把的光焰透过破窗,在众人脸上投下狰狞跳跃的影子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直了身体。
“各位,”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,“我不想死得像条狗。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。林野指向庙外那片火光与惨叫的地狱:“外面那些清兵,把我们当猪羊宰割,是因为我们自己也认命做了猪羊!今夜……”他顿了顿,胸腔里一股灼热的力量在奔涌,“我要先学会怎么当个人!”
女孩仰着脸看他,脏污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角。林野并不知道,这个叫阿苦的女孩,日后将成为追随他燎原的“火母”。
他更不知道,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这穿越后的第一段话,将把这群濒临绝境的沉默者,点燃成撕裂黑暗的第一簇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