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雨停了，血却没干。
林野领着三十七个难民，紧贴着焦黑的城墙根，向西城门蠕动。沿途焦木狼藉，尸体层层叠叠，堆得比井台还高。阿苦走在最前头，瘦小的身子在瓦砾与尸骸间灵活穿梭，像一只在废墟中觅路的野猫，总能找到缝隙。
城门洞旁，景象令人窒息。一排头颅被插在粗粝的木桩上，辫子像枯藤般缠绞在一起，引着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。林野喉结艰难地滚动，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水。
“先生，看那边！”阿苦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指向码头。
三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。一个船主正与一名绿营兵丁讨价还价。船主塞过去一小把碎银，兵丁掂量几下，挥了挥手。船开了。难民们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，旋即又熄灭——银子换命，他们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
林野下意识摸遍全身。除了那本浸透血污的笔记，只有腰间一块玉佩——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，唯一值钱的东西。他一把扯下，塞进阿苦手里：“去，用它换条船。”
阿苦攥紧玉佩，像离弦的箭冲向码头。林野远远听见船主刺耳的嗤笑：“这点破玉？半条命都抵不上！”
压抑的啜泣声从难民堆里传来。林野回头，心猛地一沉。一个老妪佝偻着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。婴儿脸色青紫，早已没了声息。老妪却依旧轻轻拍打着，浑浊的眼中满是麻木的希冀，仿佛下一刻孩子就会嘤嘤啼哭。
林野的太阳穴突突狂跳，血液在耳中轰鸣。他猛地拨开人群，大步流星冲上前，从阿苦手中夺回玉佩，在船主惊愕的目光中，狠狠砸向浑浊的河水！
“船家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冰锥刺破了码头的嘈杂，让所有声音瞬间冻结，“我这条命，比那玉值钱。今天，要么你载我们走，”他死死盯住船主，一字一顿，“要么，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在这儿。你选。”
绿营兵丁愣住了，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刀柄。林野毫不退缩，目光如炬地迎视着冰冷的刀锋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。阿苦悄悄挪到船主侧后，小手摸向藏在后腰的柴刀柄。
船主脸上横肉抽搐，眼神在林野决绝的面孔、难民绝望的眼神和绿营兵丁的刀之间飞快游移。最终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：“妈的……疯子！滚！快滚上船！”
三十七个难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推搡着、喘息着，挤进了两艘破旧的乌篷船。船桨划破水面，离岸的瞬间，嘉定城在他们身后再次爆燃起冲天大火，浓烟滚滚翻腾，遮蔽了初升的朝阳，像一张地狱张开的巨口，要将一切吞噬。
林野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尾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几乎要掐出血来。冰冷的河水混着硝烟味灌入鼻腔。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笔记本上那句话：
“让群众相信自己有力量，是动员的第一步。”
此刻，他迈出了这血与火中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