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啊——!”一名步卒捂着突然爆开血花的脖子,嗬嗬倒地。
“我的腿!”另一个抱着被洞穿的小腿,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第三人则悄无声息地扑倒,后心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。
“稳住!稳住!不许退!”把总李应元在后方目眦欲裂,嘶声咆哮,试图稳住崩溃的军心。“炮手!炮手呢?!给老子把炮架起来!轰平那崖顶!”
几个炮手跌跌撞撞,拖着沉重的虎蹲炮往前挤。然而,当他们手忙脚乱地试图在狭窄的谷底架设炮架时,绝望地发现——几根粗大无比、明显是新近砍断的巨大树干,不知何时已巧妙地卡死在谷底最关键的几处落脚点!炮架根本无法稳固放置!想搬开?谈何容易!头顶随时可能落下致命的火罐和铅弹,身边是乱窜的同伴和弥漫的毒烟!
就在李应元焦头烂额,进退维谷之际——
山脊之上,异变再生!
几条狰狞的“火蛇”,毫无征兆地沿着陡峭的山脊窜下!那是浸透了油脂的粗麻草绳被点燃,疯狂燃烧,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画出数道刺目而诡异的火线!火光跳跃,映照着下方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,如同索命的鬼魅!
“山上有伏兵!火攻!是火攻!”
“漫山遍野都是火把!我们被包围了!”
“撤!快撤啊!大人!”
未知的恐惧瞬间压垮了绿营官兵最后一丝抵抗意志。那沿着山脊蔓延的火蛇,在他们惊惶的眼中,被无限放大成了漫山遍野的伏兵火把!后方是谁在点火?有多少人?他们一概不知!未知的恐惧,永远比眼前的刀枪更令人胆寒。
“鸣金!收兵!快撤!撤出山口!”李应元肝胆俱裂,再也顾不得什么剿寇军功,嘶哑着嗓子下达了撤退令。残兵败将如同潮水般,丢盔弃甲,连滚带爬地向山下涌去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沉重的虎蹲炮?此刻成了催命符,被毫不犹豫地遗弃在谷底。
喧嚣、惨叫、火光,渐渐被甩在身后,最终被沉沉的黑夜吞噬。一线天峡谷,重新被死寂和浓烈的硝烟、血腥、焦糊以及那刺鼻的辣椒味所笼罩。
此役,毙敌七,伤者十余。火寨一方,无一阵亡。
天色微熹,一线天狰狞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显现。林野独自一人站在崖顶,脚下是焦黑如炭、散发着余温的岩壁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。谷底,散落着被遗弃的破败旗帜、折断的兵器、几滩暗褐色的血迹,还有那两尊虎蹲炮孤零零的炮身和滚落一旁的木轮。
晨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,拂过她沾着烟尘的脸颊。她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,眼神深邃,不见半分胜利的喜悦。那散落的炮轮,在她眼中,不是战利品,而是冰冷而沉重的警钟。
许久,她极轻地开口,声音低沉,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冰冷的空气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:
“这不是胜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山下官兵溃退的方向,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,看到了更远处集结的兵马。
“是警告——”
“下一回,他们带来的,会是十倍的人马,更多的炮。”
山风呜咽,卷起几片焦黑的草叶,打着旋儿,落在那冰冷的炮轮上。黎明的微光,映得林野的侧影如同山岩般冷硬而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