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铜锣撕裂山间薄暮,余音未散,已然坐实了敌袭。不是演练,不是误报。
午后,山道上烟尘滚起,斥候的身影踉跄扑进寨门,喉头嘶哑:“来了!绿营…把总李应元!五十骑,一百步卒…拖着两尊虎蹲炮!旗号…‘剿山寇’…已到柳湾镇,十里!”
“剿山寇”三个字,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火寨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议事窑里,空气沉甸甸地凝成了铅块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,映着一张张绷紧的脸。老祁一口咬碎了嘴里的草梗,唾沫星子混着草屑迸出:“操他姥姥的炮!那玩意儿一响,咱们这窑洞,先塌一半!”他眼里的血丝狰狞地爬着,那是深知炮火威力的恐惧。
主心骨林野的目光扫过众人,沉静得像深潭水,底下却翻涌着岩浆。命令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
“阿苦!”一个瘦削精悍、眼神如鹰隼的女子应声上前。“带你的刀队,十个人。三支鸟铳带上,其余单刀。一线天,给我钉死在那里!等我的火令!”
“老祁!”老祁猛地抬头。“工队交给你。连夜!有多少瓦罐上多少瓦罐!铁砂、火药…还有,”林野顿了顿,声音淬着寒意,“库里的辣椒粉,全给我填进去!做‘火罐’!”
“吴婶!”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沉稳应诺。“妇孺,粮食,全撤进后山溶洞。铜锣…藏好。一粒米,都别给官兵摸着!”
当夜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一丝月牙儿的轮廓都吝于显现。山下,蜿蜒的火龙缓缓蠕动,绿营的步卒擎着火把,像一群闯入巨兽喉管的萤火虫,沿着逼仄的山径向上攀爬。一线天,名不虚传,狭窄处仅容两人侧身挤过。两侧刀削斧劈般的岩壁,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黑影,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。
阿苦伏在岩顶一块冰冷的巨石后,身体紧贴着粗糙的石面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她的呼吸放得极轻,耳朵捕捉着下方每一丝异响——靴子踩碎石子的摩擦、兵器碰撞的轻响、粗重的喘息,还有那令人心悸的、虎蹲炮轮轴在崎岖山道上发出的沉闷滚动声。汗水浸透了内衫,顺着鬓角滑落,手心更是湿滑一片,黏腻腻地攥紧了冰冷的刀柄。她死死盯着下方那簇越来越近、越来越亮的火光,心中默数着步数。
时机到了!
“放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,如同毒蛇吐信,刺破了死寂。
第一枚黑乎乎的火罐,带着死亡的呼啸,从崖顶精准地砸落!
“砰——!”
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,而是瓦罐碎裂的脆响,紧接着是“呼啦”一声,赤红的火舌如同地狱妖莲,骤然怒放!被瞬间点燃的,不止是罐中的火药铁砂,更有那呛人至极的辣椒粉末!浓烈刺鼻、辛辣无比的赤红烟雾,像无形的巨手,猛地攫住了狭窄谷底的官兵!
“咳咳咳——!”
“我的眼睛!啊——!”
“火!有埋伏!散开!散开!”
惨嚎、惊叫、呛咳瞬间炸开!原本严整的队伍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群,阵脚大乱!浓烟与辛辣刺激下,士兵们涕泪横流,目不能视,本能地推搡、践踏,只想逃离这炼狱般的窒息之地。火把胡乱挥舞,反而点燃了同伴的衣甲,更添混乱。
混乱就是最好的靶子!
“轰!轰!轰!”
三声鸟铳的爆鸣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!火光在岩顶一闪而逝。铅丸激射而出,狠狠撞在对面坚硬的岩壁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噗噗”声。铅子带着不可预测的轨迹,如同死神的镰刀,在浓烟与火光中无情地收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