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载而归的刀队踏着晨曦回到火寨。当那沉甸甸、象征着活命希望的青盐包和卤水桶卸下时,压抑已久的欢呼如同山洪爆发,震得山谷嗡嗡作响,连枝头的积雪都簌簌落下。绝境逢生的喜悦,炽热得几乎要融化这酷寒。
吴婶眼中闪着精光,立刻指挥妇孺:“雪水!干净的雪水!大锅架起来,煮卤!”熬盐的烟气混杂着松枝燃烧的清香,在寨中弥漫。与此同时,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冻鱼被拖出,妇孺们手脚麻利地刮鳞剖腹,用珍贵的盐粒仔细揉搓、层层码放。不过一日,三千斤咸鱼便腌渍入缸,成为越冬的硬通货和救命粮。
工棚里炉火更旺。老祁捧着阿苦带回的硝石(注:盐井区常伴生硝土,提炼硝石用于火药),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。“好!好!天助我也!”他立刻将硝石与库存硫磺、木炭按秘方小心配比,填入火罐。新制的“辣火罐”在寨外试爆,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威力果然倍增,飞溅的铁砂深深嵌入冻土,辛辣的烟雾久久不散。工匠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。
然而,欢腾的声浪传至议事窑口,却撞上了一堵沉默的冰墙。
林野独自站在窑口,眺望着白井堡方向的天空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烟尘。他眉头紧锁,仿佛能穿透群山,看到清军震怒的脸孔和即将卷土重来的滚滚铁蹄。盐井失守,无异于在清廷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,这报复,必是雷霆万钧!
“铜锣!”他转身,声音冷峻,“从今日起,改调!”
“晨三声,短促清越——全寨操练!”
“暮三声,低沉绵长——警备!”
“昼夜轮值,不得懈怠!”
肃杀之气随着锣声的变更,瞬间笼罩了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火寨。欢笑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磨刀霍霍、搬运滚木礌石的沉重声响。
阿苦带回了三个在盐场混乱中被裹挟、无力逃走的俘虏,都是面黄肌瘦的老弱盐工。林野亲自在窑洞深处审问。
其中一位须发花白、脊背佝偻的老盐丁,未等林野多问,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浊的老泪纵横:“大王…不,好汉爷!饶命啊!小老儿…小老儿的儿子、儿媳…还有我那才三岁的孙儿…都在山下清江浦的绿营大营里做苦役啊!他们…他们是把总爷手里的人质!我要是…要是回不去…他们就…”老人泣不成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窑内死寂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映着林野晦暗不明的脸。他沉默片刻,俯身扶起老人枯瘦的手臂,触手冰凉硌人。
“李应元的大营?”林野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…是!就是那李阎王!”老盐丁连连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恐惧和怨恨。
“营里…现在如何?”
“乱!乱成一锅粥了!”老盐丁急切地低语,“盐丢了,死了好些旗丁老爷,李把总差点砍了守堡的牛录脑袋!抚台大人…抚台大人发了雷霆之怒,文书已经飞马送去了!说是…说是三日内,就要从清江浦调来八百精兵!还有…还有四门大个儿的虎蹲炮!誓要…誓要踏平咱们这山头,鸡犬不留啊!”
情报!价值千金的情报!
林野眼中精光一闪即逝。他未再多问,从怀中摸索片刻,掏出一块被体温焐得微温、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,塞进老盐丁颤抖的手中:“拿着,藏好。回去,就说趁乱滚下山沟,侥幸逃命。看好你的儿孙。”
老盐丁攥紧那救命的银子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野,嘴唇哆嗦着,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在夜色掩护下,由阿苦派人悄悄送下了山。他能否安全回去?能否救下家人?无人知晓。这是一步险棋,但火寨需要眼睛。
当夜,议事窑内灯火彻夜未熄。油灯的黑烟在低矮的窑顶缭绕,如同盘旋不去的阴霾。窑壁上那张舆图被炭笔重重圈画。林野背对着众人,负手而立,久久凝视着地图上代表清江浦大营和卧虎岗方向的狰狞标记。八百精兵!四门虎蹲炮!这不再是前次的袭扰,而是灭顶之灾!
窑内气氛凝重如铁。老祁摸着缴获的火绳枪,眉头拧成了疙瘩;阿苦抱着刀鞘,指节发白;吴婶望着角落里腌鱼的大缸,忧心忡忡。
许久,林野猛地转身,抓起一块尖锐的炭石,在粗糙的土窑壁上,用力刻下六个力透壁面、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的大字,每一笔都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:
扩众!
筑垒!!
备炮!!!
炭灰簌簌落下。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巨大而沉默,如同即将面对风暴的山岳。
卷二的帷幕,在这六个浸透着铁与血、生与死的字迹前,轰然拉开。火光摇曳,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坚毅的脸庞。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