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光倒映红楼巍,千载越烟伴潮归。
檐铃似诉前朝事,轩牖犹含落日晖。
李应平是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王朝的皇宫,尽管她没有进到里面,那重重叠叠的楼影,如家乡的山一样深远无穷尽。这是她短短人生从来未敢想过的事情。
但是这还不是最令她为之震颤的事情。
岳元帅进得皇宫时踌躇满志,出来之时有些心绪不宁。她感受到了,想去安慰。只是他们的伟大的事情怎么会和她一个乡野小丫头说知。大军不再跟着他们,一众副将也都分道。
据说是要回到岳家府宅了,这让她的心膛里一直不停地悸动着。
李应平跟着岳云的马后,轻蹄缓踏,骏骥徐行。她能感受到大家和她的心绪也是如她一般地难以平静。岳将军的意思是不扰民,所以又是待到这新月初显的夜晚,一行人才穿过夜的临安,回到西湖边的宅邸。
她就要变成那个家里的一份子了,这回是真的了。他们没有要把她送托于他人的意思,是真的要把她带回家了。她无法知道自己那悸动的,令全身热血澎湃的根由来自哪里。她觉着自己就是上一世长在岳家的一根草一棵树,是岳家铁门上的锈,石柱上的漆。
一行人拐进一个条林荫道路,向一只朱漆大门奔去。行到近处,李应平看到,门是开着的,一些人站在门口迎接着他们。越来越近了,那些人在向他们挥着手。有男有女,还有小孩子在蹦来跳去,已经能听到,他们清脆的声音在喊着:“爹爹——爹爹——”。
最先冲到他们面前的是岳云,少年心性没有被风沙消磨,他一跃下马,把一个小男孩一下子举过了头顶,又抱到怀里,自己也扑进了一名中年女性的怀中。
李应平猜到这应该是岳帅的夫人李夫人,她也跟着下了马,马被一个家丁接过了缰绳。
李应平静静地站在几丈开外,静静地跟在最后面。暗暗细细打量众人,她先是看李夫人,只见其一头乌发在脑后盘了个大髻,穿着素材清爽,面容镇定略带着微笑着摸了摸岳云的长发。
岳云接着又去抱了另一个年轻得多的女人。那女人怀里还有一个熟睡的婴儿,这使得岳云的那股子生猛的劲儿瞬时转变得温柔。他轻轻地抚摩了那婴儿的脸蛋儿,然后对着那年轻女人边胡乱地亲吻着,边柔声说道:“娟妹,想煞我!”
李应平看到这一幕,眼圈和腮一起红了。原来他早已有了家室。原来他欢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,她真是貌美如古画!
她内心汹涌澎湃,怕人看见,赶紧撇开头去看那李夫人对着岳帅相迎上去,喊着:“夫郎。”
岳帅喊道:“夫人呐!”中年夫妻,到底庄重些,没有太多的举动,只是紧紧地牵着手,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到了院内。
李应平再看看那对年轻的伉俪,他们也相互抱着挽着进了内宅。
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。她一时不知道如何,只是紧紧跟了进去。
她听到岳夫人在低声地询问岳帅道:“那黄毛小丫头是何许人也?”
岳帅道:“云儿从贼匪刀下救出的一名孤女。跟了我们一路,还算靠实可人,留在府里帮你们带带小娃吧。”
岳夫人低语道:“这云儿平时捡的狸奴都把附近的鸟儿吃得不敢来栖了,这倒好,连人都往家里捡。”
“云儿慈悲胸怀,这才能够报国安家啊。你别责怪他。”岳帅柔声道。
李应平听了这几句也是对岳帅又添了一层敬意,但是对李夫人的态度,有点惶恐不安。
李夫人转了转身发现,李应平一直这么跟着他俩,这才诧异转身定住。她以为家仆已经带她安置。
李夫人对她说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了?”
李应平道:“我叫应平,李应平,今年十七了。”
李夫人和岳帅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惊异的表情,对视了一眼,李夫人才转过头来说道:“我现在是知道云儿为啥会把你带回来了,你和我的小女儿名字同音。而且看你的身高身形,我本以为你也和她一样年龄,谁知道你已经十七了,却长得如此瘦小?”
李应平不知道如何应答,不过看到夫人脸上温柔的神情,心里的不安感慢慢地消解了,她知道她今天很幸运,遇到的是个善人。
岳帅捋了捋长须,微笑对夫人道:“小丫头估计从小没有吃过饱饭,身体没有长得结实。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”
岳夫人点点头。看看这满头细又黄的头发,面黄肌瘦的形状,还有那如十一二岁的没有开始长成大人的小身板,内心里涌出一阵怜悯。于是她像是在自说自话道:“霖儿已经离家在书院读书;而我那小女儿现在应该也就这般样子。”
说到这里,她喊了个仆妇道:“把南厢的那一书房打扫一下安顿下她。明天起给她安排点事浣洗娃铱的事做。”
说到这里,李夫人挽着岳帅兀自要走。李应平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:“夫人,将军,我能不能习武练枪。我想……我想上阵杀敌!”
李夫人又一次被眼前这个小丫头给惊到:“好怪的一个女子啊。十六七岁,可以嫁得人啦。你却想舞刀弄枪?”
“应平听说夫人就是巾帼英雄。应平不要嫁人,要学夫人上阵杀敌人。”李应平有点着急,句句都心直口快,她从来也不懂什么婉转的表达。
“将来你有饱饭一口,有安稳的住所,将来给你安排一个家境稳当的人成亲,一辈子衣食无忧,不比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来得安逸?”岳夫人说道。
“将军夫人赏我饱饭和住所,我生生世世都报答不尽。如果将军夫人能允我血肉横飞的战场,让我拿饱饭和安稳所在去换,我也愿意。”
岳夫人沉默了,这样的小孩子她是没有见过的,尤其是女孩儿。她蹲下来,握起那如柴的小手,缓缓道:“给你安排的事情,你要好好地做,因为每个人都要做事才有饭吃。那之余,每日早间和傍晚,我会带着孩子们在东厢的院子里习武,你也可以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