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房里浑浊的水汽混杂着汗味和泥腥,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沉浮。申时的铜锣声余韵散尽,留下的是死寂般的疲惫。李小燕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水缸壁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膀撕裂般的灼痛和胃里冰冷的绞痛。王铁柱塞来的半块窝头和那点浑浊的汤水带来的热量,早已被十几个巨大水缸的压榨消耗殆尽。她闭着眼,意念艰难地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暖流,在疲惫不堪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流转,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着最后一点萤火。
王铁柱蹲在她旁边,用他那双布满厚茧、劈柴磨得粗糙的大手,笨拙却异常小心地帮她捏着僵硬如铁的肩膀,嘴里还瓮声瓮气地念叨着:“忍忍……忍忍就过去了……俺刚来时也这样……”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感同身受的关切。
林小猴则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,在水房里仅有的几盏昏暗油灯下窜来窜去。他手里拿着几片不知从哪找来的、还算干净的破布,蘸着水缸里那浑浊的黄绿色泥水(用他的话说,“省得去外面打水,费劲!”),动作麻利地擦拭着水缸外壁溅上的污渍,嘴里也没闲着:“我说铁柱哥,你那手劲轻点!妹子这细皮嫩肉的,经不起你那铁砂掌!”他一边擦,一边小眼睛警惕地瞟着水房门口,显然是在防备赵大勇杀个回马枪。
“俺……俺没使劲……”王铁柱被他说得有些窘迫,黝黑的脸庞涨红,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。
李小燕感受着王铁柱笨拙却真诚的关心,听着林小猴那油滑中带着关切的数落,心中那点被劳作和欺压碾碎的冰冷,稍稍被一丝微弱的暖意融化。在这绝望的深渊里,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珍贵的“伙伴”情谊,是她仅有的慰藉。她微微睁开眼,看向角落里沉默的刑天。
刑天背对着他们,靠在那排巨大的水缸阴影里。他依旧闭着眼,似乎在调息。但李小燕敏锐地察觉到,他周身那股冰冷的、生人勿近的气息并未完全收敛,反而比之前更加凝实。那只深藏衣袖的右臂,衣袖纹丝不动,如同蛰伏的凶兽,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。王铁柱和林小猴的关心和喧闹,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。
就在这时,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如同冰冷毒蛇爬过后颈的异样感,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李小燕!
不是疲惫!不是疼痛!
而是一种……被窥视的感觉!
阴冷!怨毒!充满了刻骨的仇恨!
她猛地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抬起头,警惕地扫视着水房昏暗的角落、堆放的杂物、以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!
水房里只有他们四人。昏黄的油灯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,在布满水垢和霉斑的墙壁上晃动。王铁柱还在笨拙地帮她揉着肩膀,林小猴正踮着脚擦拭高处的水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曲。刑天依旧沉默如石。一切似乎都正常。
难道是太累了?出现幻觉了?
李小燕甩了甩昏沉的头,试图驱散那丝不安。
然而,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刹那!
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——
水房那扇破木门上方,那个用来通风、只有人头大小的、布满蛛网的破窗口!
一张脸!
一张扭曲、苍白、布满污垢和血痂的脸!
一双充血的眼睛,正死死地、怨毒地透过蛛网的缝隙,死死地钉在她身上!
那眼神,如同淬了毒的刀子,充满了疯狂、痛苦和……一种噬骨的熟悉感!
赵虎?!
李小燕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,瞬间停止了跳动!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!她猛地瞪大眼睛,想要看得更清楚!
但那张脸只是一闪而过!如同鬼魅般瞬间缩了回去!只留下破窗外那片迅速暗淡的灰紫色天空,和几只被惊扰的、扑棱棱飞走的麻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