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推拉刚刻下一半,他忽然停手。
院墙东南角,草席搭的临时柴棚,一角微微颤动。不是风——风从西来,草席该往东翻,可现在草席却往西卷,就像是被人轻轻掀动。
他没睁眼,低喝:“谁?”
巡哨战士从墙角转出来,说话声音发抖:
“连长……是风,风把草席掀了。”
陈铁峰睁开眼。
刀锋映着月光,冷得像水一样。他一眼看出去——草席的一角还在动,可风却停了。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,一动不动。
他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刻字。
“倭。”
张二娃。炸碉堡时抱着炸药包冲进去,回头对他笑了一下。
最后一个字,“奴”。
他刻得极慢,像是在送葬。每一下,石屑落在手背上,凉得像冬天的雪。
刻完之后,他用布擦净刀身。月光下,“誓灭倭奴”四个字嵌在刀脊,与原来的“斩倭”连成一句。他指尖抚过那些凹痕,像抚过战友的墓碑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两下。已经寅时初刻。
他把刀收回刀鞘,站起身。
刚迈出一步,院角草席“啪”地一声,整片掀开,露出底下半截麻绳——是最近新绑的,被打了死结,绳头还沾着泥。
陈铁峰站定。
他没有回头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油灯忽地灭了。
月光斜照,刀鞘上的“斩倭”二字,被影子切去一半。
他抬脚,朝那堆柴棚走去。
手刚接触到草席,院外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。
他猛地抽刀。
刀出鞘三寸,寒光乍现。
可脚步声停在院门外,就听有人传令:“旅部命令,明晨六点,夜虎连转移驻地至北坡窑,参加战术讲习。”
陈铁峰缓缓松开握刀的手。
刀回鞘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转身走回石凳,把油灯重新点上。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。他拿起白天登记员放在一边的登记簿,翻到武器那一页,盯着“制式长刀”四个字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,裹住刀鞘,系紧。
红布一角滑落,露出底下“斩倭”二字。
天边泛出青灰色,第一缕阳光爬上窑顶。
陈铁峰坐在石凳上,刀横放在膝前,手搭在刀柄上,闭目养神。
远处,几匹马踏着晨雾过来,马蹄声闷得像鼓。
他忽然睁眼。
刀锋下映出三个人影,站在院门外,没进来。
中间那人抬手,摘下帽子,又慢慢戴上。
陈铁峰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