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缰在风里轻轻晃,陈铁峰盯着那匹空鞍的马,手指从烟头上捻过粗糙的烟纸。他没说话,转身就往河岸走。通讯员小跑跟上,听见他低声道:“把这烟头包好,加急密报旅部,说东岸有异。”
天刚蒙蒙亮,黄河滩上雾气未散。浮桥已经搭到对岸,木板在水流中微微起伏,像一条被冻僵的蛇。旅部命令下午三点前必须完成渡河,时间卡得死。可陈铁峰站在芦苇丛边,脚下一寸泥沙都没动。
“连长,上级催了三次。”通讯员喘着气,“说再不启渡,耽误军令。”
陈铁峰蹲下,抓起一把湿沙,指缝里渗出黑油。他嗅了嗅,眉头一拧:“这不是河泥,是机油。”
他抬头望河面,水流在芦苇根处打着旋,方向不对。他顺着水纹看去,远处水波有一道细长的凸起,像刀背划过水面,无声无息地推着浮萍分开。
“鬼子的铁船,来了。”
他一把扯下肩上的步枪,甩给通讯员:“传令!全连一级战备,弹药上膛,浮桥加固,前哨线前推二百米,进芦苇荡!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昨夜那场对抗演习还在每个人脑子里烧着,连长的眼睛比哨兵还毒,耳朵比狗还灵。他既然说有船,那就一定有。
战士们迅速散开,有人扛着沙袋冲向浮桥两端,有人拖着机枪钻进芦苇深处。陈铁峰亲自带人,在河滩浅水区插下削尖的竹竿,密密麻麻排成两排,又用渔网缠上铁钩,沉入水底,做成绊索。
“前哨线,二十步一岗,贴地潜伏,非我口令,不准开火。”他蹲在一处高滩上,指着河湾凸出的土坡,“主阵地在这儿,两挺机枪架高,步枪分左右,等我信号。”
话音未落,河面那道水痕突然加速,一个黑影破雾而出——铁皮船头撞开浪花,炮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探照灯“咔”地一声亮起,像一只睁开的独眼。
“敌艇!右舷三十度,距离八百!”
陈铁峰抬手一枪,子弹打在船头钢板上,火星一闪。炮艇立刻转向,机枪“突突”扫来,子弹砸在泥滩上,溅起一排土柱。
“慌什么!”他吼了一声,一脚踹翻一个趴倒的战士,“趴低!别露头!”
探照灯扫过芦苇丛,光柱来回晃动。陈铁峰眯眼盯着,突然低喝:“打灯!专打灯罩和观察孔!”
前哨线里几支步枪同时开火,三发命中,灯罩碎裂,光柱歪斜。炮艇上一阵骚乱,指挥舱里有人探头张望。
陈铁峰举起改装毛瑟,枪管微调,屏息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舱窗爆裂,那颗头猛地后仰,望远镜从手中飞出,砸在甲板上。
炮艇机枪立刻哑了半边。
“阻滞线,放绊索!主阵地,准备交叉火力!”他吼完,抓起一挺轻机枪,亲自压在土坡上,“等它靠近三百步,给我往死里打!”
炮艇开始绕行,试图从侧翼切入。可刚一靠近浅滩,螺旋桨“咔”地一声卡住,船身猛地一震。水下竹签刺穿了推进轴,渔网缠住叶轮,船速骤减。
“打右舷!打推进器!”陈铁峰声音像铁锤砸进土里。
子弹密集泼洒过去,钢板上火星乱迸。炮艇开始倒车,可越挣越紧,船尾陷进淤泥,动弹不得。
“它要调头!”有人喊。
陈铁峰盯着水流,忽然抬手:“它右转半径大,回旋时左舷会暴露——集中火力,打左后!”
话音未落,炮艇果然开始左转,船身倾斜,侧舷炮塔还没架起,主阵地的机枪已经扫了过去。两挺枪轮流点射,打得钢板凹陷,炮手当场倒下。
“再来一轮!压住它!”
第三轮扫射刚过,炮艇突然熄火,船身打横,随水流缓缓漂向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