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员跑得喘不上气,纸在手里抖成一片叶子。陈铁峰接过命令,扫了一眼,没说话,把纸折成窄条塞进衣兜。风从东岭方向吹来,带着湿土和松针的味道。
他转身就走。
身后一群刚抽调来的骨干还站在原地,有人抹了把脸,低声嘟囔:“连长,这雨越下越密,东岭那坡滑得站不住脚,怎么打伏击?”
陈铁峰脚步没停,只从腰后抽出那张战报复印件,往空中一扬。纸被风掀着飞了几寸,又被他攥紧,拍在最近一个战士的胸口。
“战术可兴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进地里,“今晚,你们用枪口把它钉进敌人的骨头里。”
没人再问。
他带着人冒雨出发,泥水溅在裤腿上,一层叠一层。东岭的坡道被雨水泡软,踩一脚陷半寸。陈铁峰走在最前,肩头压着湿透的大衣,手里握着望远镜,每过一道沟坎都停一停,眯眼扫视前方林隙。
到了岭腰,他打了个手势,队伍散开。他带着三个侦察兵攀上一块突出的岩台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望远镜里,一条窄道贴着山脚蜿蜒,两旁密林遮天,中间一段是塌方后勉强踩出的土路——人走一趟,必留脚印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收起望远镜,抹了把镜片上的水,“前哨线放三个人,伪装成巡林的猎户,鸟叫得像,蛇爬得悄,别让鬼子起疑。”
他转身对身后五人点头:“阻滞线,拉发雷绑在坡顶那棵歪脖子松上,绊索贴地,炸点对着道口。塌方要像自然的,可得炸出个退不了的死胡同。”
最后他看向主阵地方向,坡顶一片开阔地,两侧林深,正对小道出口,是个天然的口袋。
“主力埋伏在坡顶林边,三面夹击。机枪占高点,压制掷弹筒。等他们进圈,听我哨音。”
话音落,他抽出大刀,刀鞘朝下,用力插进泥地。刀身直立,铭文“斩倭”正对敌来方向。雨水顺着刀脊流下,像一道细线。
一个新兵盯着刀看了会儿,小声问:“连长,真用刀上?”
陈铁峰没答,只伸手拍了拍刀鞘。泥点溅在手背上,他没擦。
天色渐暗,雨小了些。各组就位,通讯哨来回确认。陈铁峰蹲在主阵地前沿,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线——前哨扰敌,阻滞断路,主阵合围。炭条不够,他用刺刀尖补了几笔。
“他们来五个人,咱们留活口一个。来十个,一个不留。”他抬头,“这一仗,不为抢枪,不为缴获。为的是让‘三线梯次’四个字,从纸上,走到鬼子的尸首上。”
夜幕压下来时,第一声鸟叫从林子里传了出来。
是前哨发的信号——敌踪出现。
陈铁峰伏在坡顶,屏住呼吸。远处脚步声踩着湿土,一队日军小队沿小道推进,头戴钢盔,肩扛三八大盖,中间一个少尉模样的人举着地图,频频抬头。
前哨三人继续用鸟叫应和,偶尔扔块石头惊起飞鸟。日军少尉略一迟疑,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。
当敌军走到歪脖子松下方时,陈铁峰抬手,三指朝天。
“拉!”
轰——!
一声闷响,山坡塌下半边,土石滚落,正卡在道口。日军队伍被截成两段,后半截退路已断。少尉大吼,指挥兵分两路探查两侧。
“打!”陈铁峰哨音撕破夜空。
三面枪声同时炸响。主阵地火力网铺开,压制住敌方机枪手。一个日军刚架起掷弹筒,就被一枪撂倒。混乱中,少尉拔出指挥刀,挥臂下令收缩。
陈铁峰抓起大刀,跃出掩体。
“突击组,跟我上!”
泥水飞溅,人影如箭。他贴着林边突进,借着火光看见少尉正指挥残部往高处撤。对方也发现了他,举枪瞄准。
陈铁峰矮身滚进一处洼地,枪声擦顶而过。他顺势翻起,几步冲到敌指挥位侧翼,拔刀出鞘。
刀光一闪。
刀锋横切,先劈断旗杆,木屑飞溅。少尉回刀格挡,陈铁峰旋身进步,刀刃顺着对方手臂滑上脖颈,一抹,血线喷出。
少尉跪地,手还抓着刀柄,人已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