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帐顶,半晌挤出一句:“我得清点民夫。”
“我已经清过了。”她把空碗放一边,“七十三人,老汉醒了,说他儿子叫李根,北平做工,三年没信。”
他猛地转头看她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,递过去:“和你那块一样。”
他接过,拇指摩挲编号,没说话。阳光从帐帘缝里斜进来,照在刀柄上,映出一道细光。
她起身去门口掀帘通风,风吹进来,带起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发。她回身时,他正看着她,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冷,倒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昨晚……守了一夜?”他问。
“总得有人看着你抽疯。”她语气平常,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他想抬手抓刀,肩头一抽,疼得闷哼一声。她立刻过来,按住他手腕:“别碰它,再裂开,我就让赵大勇把你绑在担架上抬走。”
他盯着她,忽然说:“赵大勇要是敢动我,我就剁了他的枪管。”
“那你最好别动。”她松开手,转身去拿药瓶,背对着他,“你喊我名字的时候,比下命令还轻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倒了点碘酒,棉球蘸了,轻轻擦他伤口边缘。他绷着身子,呼吸压得很低。她忽然停下。
“你听到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‘我在’的时候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她继续擦药,动作轻了些。帐篷外,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,骡马打了个响鼻。她换好最后一圈绷带,系结时手指擦过他颈侧,他没躲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不准下地。”
他盯着帐顶,声音低:“……行。”
她收起药箱,站起身,军装后背汗湿了一片。他忽然伸手,抓住她手腕。
她低头。
“你那块布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别扔。”
她没问哪块,只轻轻抽出手:“知道。”
他松开,靠回柱子,闭上眼。阳光移到他脸上,照出一层薄汗。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,转身掀帘出去。
风一吹,帐帘晃了晃,又垂下。
他没睁眼,右手却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领口——那滴血还在,干了,硬了,像一枚没人看得见的勋章。
帐角的刀微微晃了一下,刀尖朝地,离他的手只有半尺。
她的手方才覆在他的脉搏上,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