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峰撑着床沿坐起来时，左肩像是被铁钳夹住，一寸寸抽着疼。他没出声，额角却沁出一层冷汗，顺着鬓角滑到下巴。帐篷帘子掀开一道缝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脚边，照见那双补了三次的布鞋还摆在原地，鞋尖冲外，像是随时准备出发。
他伸手去够刀，指尖刚碰到刀鞘，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连长！推演要开始了，您这伤——”
“我说过我不下地？”他打断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劈进木头里，干脆利落。他低头咬开绷带结，一层渗血的纱布被扯下来，露出翻卷的皮肉。他看都不看，抓起军装往身上套，扣子系到一半，左手使不上力，手指僵着。
两名战士进来，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。他没挣，也没谢，只说：“走。”
沙盘摆在村口打谷场中央，黄土堆出山岭沟壑，几根木棍插着小旗，标着西河头村、鹰嘴谷、断桥。战士们围成一圈，有人蹲着，有人站着，目光落在沙盘上，却没人说话。空气里有种沉闷的滞涩，像是雨前压低的云。
陈铁峰被扶到沙盘前，站稳，左手垂下，右手拄着刀鞘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一名班长上前，拿木棍推演夜虎连从断桥突进，沿山脊压向西河头村。刚走到鹰嘴谷，另一名战士用红布条代表日军，从三面高坡压下来，木棍一扫，夜虎连的“队伍”被截成两段。
“又输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再来一次。换路线，改节奏，结果还是一样——日军像早算准了他们的步子，总在最紧要的岔口出现，火力封死退路，穿插部队直插后方。
第三次，第五次。战士们的动作越来越慢，眼神也开始躲闪。
陈铁峰一直没动，盯着沙盘，额上青筋微微跳着。直到第七次推演结束，他才开口：“停。”
所有人抬头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输？”他声音低，却压得住场，“不是敌人多，不是我们慢。是他们比我们快半步——不是脚快，是节奏快。”
他拿起一根细木棍，点在沙盘上日军发起总攻的位置：“看这里，主攻前，他们先在左翼放两轮冷枪，等我们调兵，右翼才突然冲锋。等我们回防，后路已经被穿插部队切断。他们不是乱打，是在试我们反应有多快。”
场子里静下来。
“他们在测我们的‘阈值’。”他说，“就像拉弓，拉到哪根筋要断，他们想摸清楚。”
有人抬头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躲？”
“不。”陈铁峰摇头，“他们要节奏，我们就打乱节奏。他们快，我们就比他们更快，但不是全线压上，是掐点打眼。”
他手指移到沙盘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山沟：“这沟，有名字？”
一圈人愣住。没人答。
“地图上没标。”一名战士翻着破本子，“咱们过的时候，底下是干河床，能藏人。”
陈铁峰盯着那条沟，没再说话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对身边人说：“去医疗站，把最近十天的伤员记录拿来。”
苏梅正在换药。油灯下，她低头翻着册子，指尖在一行行名字上滑过。帐篷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，和远处伤员偶尔的咳嗽。
陈铁峰进来时，她没抬头。
“伤员名单。”他说。
她抬眼，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，没问，只从箱底抽出一叠纸递过去。
他坐下，一页页翻。忽然停住。
“这三人，都是右肩中弹？”
“对。”她接话，“还有五个右腿贯穿伤，都是夜里突围时受的。”
他皱眉：“集中在一个方向？”
“右翼。”她说，“而且，他们都说，敌人冲锋前，有哨音，像鸟叫。”
陈铁峰猛地抬头。
“鸟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