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灭了,帐篷里只剩下微弱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。苏梅的手还停在灯芯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等仗打完了,我给你包一辈子的伤。”
陈铁峰坐在马扎上,没动。炭笔还在他手里攥着,边缘硌进掌心。他抬起眼,看着她瘦削的肩线在昏暗中绷得笔直,忽然站起身,走过去,把那半截炭笔轻轻放进她手术箱的夹层里。
“到时候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了什么,“我娶你。”
她没应,也没回头,只是手指在夹层边缘停了一下,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,又缓缓收了回去。
天刚亮,营地里起了风。几个战士蹲在晾绳下,手里捏着针线,把一块缴获的白布一针一针缝成袍子。那布原是日军军需包里的衬里,洗过两遍,泛着旧纸一样的白。有人笑出声:“这婚服可比地主家的还体面!”旁边人踹他一脚:“小声点,连长还没点头呢。”
陈铁峰从指挥帐篷出来,刀背在肩上,脚步没停。他看了一眼那件挂在绳上的白袍,阳光照在布面上,反出一层毛茸茸的光。他没说话,转身进了自己的铺位,从背囊里抽出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,解下来,换上一圈新的——也是那块白布裁的,窄窄一圈,绕过“斩倭”两个字,打了个死结。
风一吹,布条扬起来,一角扫过旁边搁着的水壶。壶身锈迹斑斑,内壁那行“昭和十五年,东京”的刻字已被磨得模糊,只留下几道浅痕。
中午,太阳正高。炊事班刚支起锅,饭香飘了半营。陈铁峰蹲在灶台边,手里擦着改装步枪的枪管,动作慢而稳。苏梅提着药箱从医疗点出来,路过时脚步顿了顿,看他一眼,又走开。
他抬头,目光追了一截,又落回枪上。
突然,北坡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,不像鸟叫,也不像风穿石缝,倒像是有人用指甲掐断了芦苇管。他手一紧,枪机咔一声合上,人已经站起。
远处瞭望台的红旗猛地落下。
他转身就往指挥帐篷跑,刀柄撞在腿侧,发出沉闷的响。刚掀开帘子,通讯员冲进来:“北面沟口发现鬼子,至少一个小队,没走主道,贴着山根摸上来了!”
陈铁峰抓起地图,手指直戳北侧那条无名山沟——就是推演那天他问“有名字吗”的地方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猛地抬头:“通知各组,夜虎连集合,三分钟内进阵地。机枪组上制高点,爆破组守沟口,医疗组准备后撤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冲出帐篷。苏梅正往这边跑,被两个战士架着胳膊往医疗点方向带。她挣扎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他正摘下刀柄上的白布条,塞进衣袋。布条飘了一半,被风卷着落在泥地里。一个小战士捡起来,攥在手里,跟着队伍往战壕跑。
“夜虎连——集合!”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。
枪声在三分钟后响起,先是两声清脆的点射,接着机枪扫成一片。北坡火光一闪,土块炸开,一名侦察兵滚进战壕,帽子着了火,被人扑灭。
陈铁峰趴在沟沿,举枪瞄准。一个日军探头,他扣动扳机,那人脑袋一偏,栽进草丛。第二人刚举枪,被侧翼火力压下去。
“他们想绕后!”通讯员趴在他旁边,“三排被堵在断崖下,上不来!”
“炸烟幕弹,”他吼,“把沟口封了!”
赵大勇带着两个兵扛着自制的辣椒炮弹冲上去,引信一点,轰地炸开一团灰烟,顺风扑向敌群。鬼子咳嗽着乱窜,阵型一乱,三排趁机突围,爬上了主防线。
战斗打了不到二十分钟,敌人撤了。没留下尸体,只有一地弹壳和几截烧断的绑腿布。陈铁峰从战壕爬上来,肩头的绷带又渗了血,混着汗往下淌。他没管,蹲在阵亡名单板前,掏出那半截炭笔,低头写下一个名字。
是昨夜刚补进夜虎连的新兵,叫王石头。死在断崖口,替三排长挡了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