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风骤然停歇。
铺子里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那根巨大的血烛还在燃烧,烛火恢复了昏黄,只是偶尔爆出一两个幽蓝的火星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异香也仿佛被冻结、驱散,只剩下纸钱、朽木和血腥的混合气味。
赵红药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,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捞起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茫然。了尘和尚捻动念珠的手指僵在半空,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那悲悯平和的面具终于被撕开一道缝隙,露出底下深深的忌惮。他看向陆昭背影的眼神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陈七和力士们保持着拔刀的姿势,僵在原地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心脏还在疯狂擂鼓。刚才那一切,是幻是真?他们看向陆昭的目光,充满了敬畏,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。
陆昭缓缓转过身,冰冷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,最终落在了尘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。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。
“妖僧?”陆昭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在死寂的铺子里清晰回荡,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,“悲悯为相,幻术为刃……好手段。”
了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手中那串深褐色的念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他强自镇定,合十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低垂的眼帘下,那抹悲悯彻底消失,只剩下深渊般的冰冷。
陆昭不再看他,目光移向地上瘫软的赵红药和她手中紧握的银香囊球。
“赵姑娘,”陆昭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你刚才说,这蜡烛里有‘血竭引’?”
赵红药猛地回过神,对上陆昭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,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,比刚才的鬼哭幻象更让她恐惧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香囊球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,用力点头,声音还在发抖:“是……是!大人,血竭引……极其珍贵,非大药铺或……或某些隐秘渠道不能得!而且……而且这蜡烛的底料,是……是人油!是尸油熬炼提纯的人油!只有这种油,才能将‘血竭引’的药力如此霸道地催发出来!这……这是‘血烛’!古籍里记载的……招魂引煞的邪物!”
“人油?血烛?”陈七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陆昭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,如同暴风雨前最凝重的海面。他再次看向案桌上那根贯穿白剪秋尸体的巨大蜡烛,那昏黄跳跃的烛火,此刻在他眼中,如同地狱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。
“好一个血烛招魂……”陆昭的声音冰冷彻骨,带着铁与血的杀伐之气,瞬间驱散了铺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阴森,“妖僧,邪烛,纸人哭丧……这潭水,够深,够浑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满室死寂的纸人,扫过白剪秋那张凝固着极致痛苦的脸,最后落在那燃烧的血烛上。
“陈七。”
“卑职在!”陈七一个激灵,挺直腰背。
“封了这铺子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。”陆昭的命令斩钉截铁,“查!这蜡烛的原料来源!查所有近期与白剪秋、赵秉坤有接触的可疑之人!尤其是……能接触到‘血竭引’和‘人油’的!”
“是!”
陆昭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兀自燃烧、仿佛在无声嘲笑的血烛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充满死亡与诡异气息的纸扎铺。冰冷的雨水打在他银鳞甲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去寒山寺。”他的声音穿过雨幕,清晰地传入陈七耳中,“本官倒要看看,这位‘了尘大师’的禅房里,供的是真佛,还是……吃人的妖魔!”
绣春刀冰冷的刀柄在他掌心纹丝不动,但识海深处,那枚点亮了【孤星照命】的符文,正散发着幽微而孤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