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青石地面紧贴着陈潜的脊背，寒意如同跗骨之蛆，贪婪地汲取着他残存的体温。肩膀的伤口处，那金髓续玉膏的药力却如同燃烧的熔岩，霸道而灼热地渗透着每一寸受损的皮肉筋骨。冰与火的极致撕扯，让他如同置身于炼狱的夹缝之中，意识在剧痛的余波和药力的冲击下，沉沉浮浮，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。
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深处那灼热的悸动，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闷痛。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膏那混合着血腥、药香与大地脉动气息的奇异味道，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滚烫的沙砾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，将所有的呜咽和呻吟都堵在喉咙深处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着，冷汗如同溪流般不断从额头、鬓角滑落，浸湿了身下冰冷的地面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地狱般的灼痛感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如同浸泡在温泉水中的舒适感。那金髓续玉膏的药力不再狂暴，而是化作一股股温润而厚重的暖流，如同大地的脉搏，在他伤口深处沉稳有力地搏动着。暖流所过之处，破碎的血管在悄然弥合，撕裂的肌理在缓慢生长，甚至连那被潭水阴煞侵蚀得几乎坏死的骨骼，都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这股磅礴的生机，发出极其微弱、却充满希望的“沙沙”声。
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，彻底淹没了陈潜的意志。在药力的温煦包裹下，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，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底，缓缓滑向无边的黑暗。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了铅块，每一次合上都难以睁开。他放弃了挣扎，任由那深沉的倦意将自己彻底吞没。
昏睡中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燃烧的天空下。巨大的宫殿在烈火中崩塌，断裂的朱漆梁柱如同巨兽的残骸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无数模糊不清的面孔在火焰中扭曲、哀嚎，一张张痛苦绝望的脸庞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。其中一张脸……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……眼神中的不甘与滔天怨毒，如同淬毒的利箭，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！
“罪……偿……”
“死……都死……”
那怪物临死前的呓语，如同诅咒的魔音，在燃烧的幻境中反复回荡！
画面骤然破碎！眼前变成了一片冰冷死寂的幽深水底！那块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巨大莹白玉圭，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之中！九条盘龙的眼眸闪烁着诡异的红光！玉圭中心那道深深的裂痕里，粘稠如黑血般的液体缓缓流淌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！
“长安……玉圭……碎了……”
紧接着！祭坛！玄色道袍的高大身影！连接天地的幽蓝光柱！石门山崩裂！土黄色的地脉洪流逆冲！炸裂！反噬！道人喷血！臣民成片倒下！无尽的哀嚎！浓得化不开的怨毒诅咒！
“反噬其主……遗祸李氏……”
最后！混沌的黑暗深处！《镇水玄鱼图说》再次浮现！那条闭目威严的玄鱼，猛地睁开了双眼！金红色的火焰漩涡在它眼眸中疯狂燃烧！漩涡深处，赫然倒映着陈潜自己惊恐扭曲的脸庞！那玄鱼仿佛活了过来，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，无声地咆哮着，朝着他的灵魂吞噬而来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陈潜猛地从噩梦中惊醒！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叫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破胸而出！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！他惊恐地瞪大眼睛，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，看到的却是“静室”那冰冷粗糙的石壁和药柜模糊的轮廓。
是梦……又是那些该死的梦！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肩膀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让他瞬间清醒过来。那金髓续玉膏的药力依旧在伤口深处沉稳地流淌，带来温煦的暖意，驱散着噩梦带来的寒意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四叔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，只有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跃，将他的影子长长地、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陈潜挣扎着坐起身，后背倚靠着冰冷的石壁。他低头看向肩膀，包扎的布条下，那灼热感已经消退了大半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带着微微麻痒的暖意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，虽然依旧酸软无力，剧痛也并未完全消失，但比起之前那种撕裂骨髓的感觉，已经好了太多太多。这金髓续玉膏……果然神效！
就在这时——
门外通道里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如同蚊蚋般的交谈声。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浓重的天水口音，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。
“……碎娃（小子）……伤得重很……”
“……四先生……把压箱底的……金膏……都用了……”
“……啧啧……老五……当年……都没这待遇……”
“……怕是……有哈数（有讲究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