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帕雷德斯?“洛尘缓慢地重复这个名字,舌尖抵着上颚。芙卡要找的神父就这样出现在廉价餐馆?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老神父的视线落在芙卡身上,眉头不自觉地皱起,却又在瞬间舒展成一个慈祥的微笑。三天前,圣堂密信中提到的“特殊容器“就该抵达莱茵城,只是没人告诉他,容器会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。
“神父这么大年纪还要亲自出外勤?“洛尘故意拖长音调,手指在桌下悄悄摸向剑柄。
“只是来享用晚餐罢了。“帕雷德斯轻笑,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,隐约可见太阳纹样的刺青,“若不信,大可亲自去教堂求证。“
“那就麻烦神父了。“洛尘起身时踢翻了椅子。芙卡的状态越来越糟——她的皮肤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淡金色光泽,像被阳光穿透的羊皮纸。
帕雷德斯缓步走到芙卡身后,枯瘦的手掌悬停在少女发顶三寸之处。突然,他的眼球完全被金色光芒吞噬,整个餐馆的烛火同时剧烈摇曳。但下一秒,老神父如触电般缩回手,宽大的袖袍遮掩了他瞬间扭曲的面容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与恐惧的复杂神情。
“柯特先生...我怎么了?“芙卡茫然抬头,嘴角还沾着食物残渣。她的瞳孔已经变成纯粹的金色,像是融化的太阳。
狭窄的巷弄里,洛尘紧握着芙卡发烫的小手。斗篷下,少女的身体正在发光,淡金色的光晕透过粗布缝隙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帕雷德斯走在前方,灰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招魂的旗帜。
“别怕,“洛尘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你要找的帕雷德斯神父。“他的拇指摩挲着芙卡的手背,触感变得异常光滑——仿佛触摸的不是人类肌肤,而是某种温暖的金属。
彩绘玻璃将朝阳割裂成无数瑰丽碎片,玛瑙红与琉璃蓝的光斑在鎏金圣像上流淌。洛尘仰头望着高耸的肋状拱顶,那些飞扶壁如同天神伸展的羽翼,在石壁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熏香裹挟着陈年蜡油的气息,在廊柱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。
“别发呆。“洛尘拽了拽芙卡的兜帽。少女正痴痴望着祭坛上方的受难像,金色瞳孔与琉璃镶嵌的圣痕交相辉映。她斗篷下渗出的微光,在踏入教堂的瞬间突然变得剧烈,像是有星尘在布料下沸腾。
帕雷德斯在告解室前停下脚步,枯瘦的手指抚过橡木门上斑驳的十字刻痕:“柯特先生请在此等候。“灰袍袖口滑落时,露出腕间太阳纹章的新鲜灼痕——那分明是刚刚烙上去的。
“我必须陪同。“洛尘的靴跟在地砖上碾出半圆痕迹。彩窗投下的血红色光斑恰好落在他按剑的手背,将青筋映得如同蠕动的蚯蚓。
老神父叹息时,皱纹里堆积的阴影更深了:“驱魔仪式需要绝对纯净的圣域。“他指向右侧的苦像,铁荆棘冠正滴落着永不干涸的暗红漆泪,“即便主教大人莅临,也要在门外静候。“
长椅的橡木在晨光中散发着松脂的芬芳。洛尘坐下时,听见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。那道自高处斜射的光柱里,无数尘埃正在疯狂舞动,像极了矿洞里飞扬的煤灰。他忽然想起地球故乡的庙会——香炉前跪拜的母亲,也是这样被阳光照透单薄的背影。
“尘埃啊...“少年将手掌探入光瀑,看着彩窗上的圣徒蓝在皮肤上流淌。指缝间漏下的光斑,在地上拼出扭曲的十字形。当他挪动身体完全沐浴在光芒中时,羊毛外套蒸腾起细小的光尘,仿佛整个人正在缓慢羽化。
阴影中的石雕圣徒们突然眨了眨眼。
洛尘猛地转头,却只看见帕雷德斯站在告解室前的侧影。老神父的灰袍下摆正在不自然地鼓动,像是藏着某种多足的生物。彩窗上的圣母面容,不知何时变成了头戴黑纱的莉莉丝。
“柯特先生。“
苍老的呼唤惊醒了恍惚中的少年。帕雷德斯站在逆光处,整个人如同被烧焦的剪纸。他交叠的双手正在颤抖,指缝间渗出金色的液体,滴落在地砖上发出腐蚀的嘶响。
“芙卡呢?“洛尘的喉咙像是被荆棘填满。他看见老神父身后,告解室的橡木门正缓缓渗出琥珀色的黏液,门缝下蔓延出藤蔓状的光纹。
彩窗投下的血红色光斑在洛尘颤抖的指间跳动,他盯着帕雷德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突然觉得那些沟壑里流淌的根本不是岁月的痕迹,而是某种更为污浊的东西。老神父的灰袍下摆无风自动,露出绣着金线的内衬——那分明是只有主教才有资格穿戴的圣纹。
“我很抱歉,仪式失败了。”帕雷德斯遗憾的说到。
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“洛尘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碎冰,“你们都是一丘之貉。“他猛地揪住帕雷德斯的衣领,粗麻布料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。
老神父的皮肤突然变得透明,无数金线般的毫光从皮下刺出。洛尘只觉得掌心传来千针穿刺的剧痛,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时,发现整个手掌已经布满了渗血的针孔——那些伤口里居然闪烁着细碎的金粉,像是被圣光灼伤的烙印。
“柯特先生,“帕雷德斯叹息着整理衣领,每根皱纹里都流淌着虚伪的悲悯,“你与这位姑娘非亲非故...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年轻了三十岁,喉结处的皮肤正在诡异地蠕动,“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容器拼命,值得吗?“
“容器?“洛尘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掌,突然笑了。那笑声让祭坛上的烛火齐齐一颤,阴影中十二门徒的雕像同时转过脸来。他的拳头在身后攥得死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,温热的鲜血顺着腕骨滴落,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蔷薇。
“你说得对。“洛尘抬起头,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,“我连自己的命都活不明白...“他的影子在彩窗投下的光瀑中扭曲变形,竟隐约显出双翼的轮廓。那些从伤口渗出的金粉,此刻正顺着他的血管向上蔓延,在脖颈处形成荆棘状的纹路。
“柯特先生若是无事,便请回吧。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疲惫,仿佛刚才那场“失败“的驱魔仪式耗尽了全部精力,“稍后会有执事将您今日的花销补上。“
洛尘的影子在彩砖地面上凝固不动。他垂首而立,背后的拳头攥得如此之紧,以至于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沿着裤管滑落,在青石砖上敲出细微的“嗒嗒“声。那些血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,竟泛起转瞬即逝的金色涟漪。
“我能带走她的遗体吗?“
这声音轻得像是叹息,却让祭坛上的烛火齐齐一颤。帕雷德斯转身时,灰袍下摆扫过地面,露出靴尖上未干的血迹——那血迹正诡异地泛着淡金色光泽。
“这要求未免...“老神父的眉头皱成苦像上的褶皱,却在看清洛尘手中之物时骤然舒展。
那张苍白的皮革在暮光中微微颤动,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血管纹路。当洛尘将它完全展开时,皮革中央突然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球,瞳孔里倒映着帕雷德斯瞬间扭曲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