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外的风卷着枯枝打在棺木上,发出闷响。
漆黑棺材被八名黑衣仆从抬着,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棺盖之上端坐着个红衣女子,垂落的红盖头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苍白的脸——林昭昭抿着唇,眼尾泛着青,双手交叠在膝头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瞧这怪事!宰相府嫁女竟用棺材,莫不是要冲喜?
冲喜个屁,我前日听茶棚老张说,这女子是个哑巴!
哑巴配将军?
镇国将军刚打完北辽胜仗,韩相这是存心糟践人吧?
围观百姓的议论像针,扎得林昭昭耳尖发烫。
她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指腹下,半块染血玉佩硌得生疼——三日前,母亲在偏院被韩琦的亲信灌下毒酒,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塞进来的。
当时母亲喉间咯咯作响,气音比蚊蝇还轻:藏好...棺中书
五岁那年的记忆突然涌上来。
她蹲在御花园假山洞里,透过石缝看见李妃娘娘被白绫缠住脖颈,韩琦站在廊下,玄色官服上沾着血。
她想喊救命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夜韩琦让人往她的参汤里下了哑药。
父亲是李妃的贴身侍卫,次日就死在宫门口,说是护驾不力。
到了。
韩崇礼的声音像块冰砸下来。
林昭昭抬眼,朱漆的将军府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门前两个石狮子张着嘴,像要把人吞进去。
韩崇礼甩着马鞭走到棺前,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林姑娘,我韩家替你备了风光的嫁礼,可别让将军府挑出错处。他眼尾扫过她腰间的玉佩,冷笑更甚,毕竟...死人可不会说胡话。
林昭昭垂眸,喉结动了动。
她知道韩崇礼的意思——韩琦要封口,将军府规矩森严,一个哑巴被幽禁致死,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
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陈砚从门内走出来,玄色劲装裹着精瘦的身板,腰间佩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他冲韩崇礼抱拳:将军有令,若嫁的是死人,便抬棺入殓;若嫁的是活人,让她自己走下来。
韩崇礼的马鞭啪地抽在地上:顾廷远好大的架子!
这是宰相亲批的婚书——
婚书在我这儿。陈砚从袖中摸出张染了朱砂的纸,将军说,活人才配拜堂。
林昭昭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动了动。
她看见韩崇礼的脸涨得通红,看见陈砚的目光扫过她的红盖头,又迅速移开。
风掀起她的裙角,露出绣着并蒂莲的鞋尖——那是母亲连夜绣的,说姑娘家嫁人,总要体面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扶着棺沿站起来。
棺木离地三寸的高度,她垂着的手摸到一片粗糙的木纹——赵三,那个抬棺的老倌,刚才擦身而过时,用指节在她手背上敲了三下。
是手语。
莫信婢。
林昭昭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记得赵三,母亲曾说他是李妃娘娘的旧部,十年前随驾去泰山封禅,后来突然消失。
此刻他正弓着背退到队伍最后,额前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像株老松树。
走啊!韩崇礼踹了棺木一脚。
林昭昭踩着红绸走下棺盖,鞋跟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