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别院的堂中，晨光照得窗纸发白。
林昭昭跪在蒲团上，面前七女或倚着软垫，或蜷在矮几旁，褪色的素衣下露出青灰的手腕——那是长期戴铁链勒出的印子。
她喉头动了动，指尖缓缓抬起，按照传语十三式的起手式，在胸前划出第一道弧：你们不是哑巴......是被偷了声音的人。
最右边的少女突然抖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珠跟着她的手转。
林昭昭顺着目光看过去，见她腕间的银镯刻着半朵并蒂莲——和母亲陪嫁的妆匣暗纹一模一样。
她喉间发紧，伸手覆上少女手腕。
皮肤下的金丝引声丝突然发烫，像有条活物在血管里游走，沿着脉搏窜进少女体内。
咚。
心跳声炸在耳中。
林昭昭浑身一震——这不是病弱的、停滞的心跳，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着的、闷在瓮里的响。
她想起井下老妇说的静律要吃人，想起韩琦埋在地底的音晶如何吞噬声息。
原来那些被夺走的声音，不是消失了，是被囚在血肉里，像困在陶罐里的蝉。
别怕。她换了更慢的手势，指腹轻轻摩挲少女腕骨，我来带你们找回来。
当她的手触到最年长的老妇时，变故突生。
老妇枯瘦的手指突然抬起，指甲缝里还沾着沙粒——那沙粒不是寻常黄土，是泛着淡银光的细屑，在晨光里隐现微光——在半空比了个极慢的手势：拇指抵在下巴，四指微张，像母亲要抱孩子时的弧度。
林昭昭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这是母唤式，当年李夫人教给贴身侍女的私用手语，连宫中女官都没见过。
您......她喉咙发哽，喉结动了动，您见过李夫人？
老妇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，那光亮得有些异常，不像久居暗室的人该有的神采。她颤巍巍抬起手，指尖碰了碰林昭昭耳后——那里有颗朱砂痣，是母亲当年点的——指尖落下时，林昭昭忽然觉出一丝刺痛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。昭昭......她用唇形无声地说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可那口水并非浑浊的涎水，竟带着淡淡的金晕，小昭昭...
林昭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，却没注意到老妇另一只手悄悄滑向她的袖口，指尖的银沙屑蹭在她的素绸衣料上，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她抓住老妇的手按在自己心口，以全身力气划出最大的手势：我是昭昭！你们要帮我，把声音还给天下！
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顾廷远掀帘而入时，玄甲上还沾着晨露，腰间挂着个青瓷小瓶——那瓷瓶的瓶口并非寻常的敞口，而是刻着细密的螺旋纹，像某种机关的锁扣。昭昭。他蹲下来，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，指腹划过她耳后时，刻意停顿了一瞬，祭典场地有问题。
林昭昭抽了抽鼻子，拽住他的袖角：怎么？
供桌香灰里有寂魂散。顾廷远拧开瓷瓶，倒出两粒米大的灰黑色颗粒——颗粒落在他掌心时，竟微微吸附在他的甲片上，不像普通的药粉，韩党想让七女当众失声，坐实静律不可违的鬼话。他指腹碾过颗粒，眼底寒芒乍现，可那寒芒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我已换了所有祭器，亲卫扮作乐工混进队伍，玄甲军伪装成百姓守四角。他俯身替林昭昭理了理鬓发，声音放轻，指尖却不经意间拂过她袖口那道银沙痕，这一回，不是她们怕出声，是有人怕她们出声。
林昭昭望着他甲胄上未擦净的泥点——那泥点里混着和老妇指甲缝里一样的银沙——突然笑了：将军，你鬓角沾了香灰。
顾廷远一怔，抬手去摸，却被她抓住手腕按在自己脸上：我信你。她没看见，顾廷远被按住的手腕上，青筋悄悄跳了一下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青瓷瓶。
祭典高台的风有些凉，吹得幡旗猎猎作响，却吹不散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曹九娘跪坐在七女身后的铜环阵中，残笛搁在膝头——那笛身的裂痕里，竟嵌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，像干涸的血。
她掀起衣袖，咬破食指，血珠滴在笛孔上，红得刺眼——血珠落在笛孔里，没有渗进去，反而顺着裂痕缓缓游走，将那些暗红丝线染得发亮。九娘。林昭昭站在台下，仰头看她，风吹起她的裙摆，露出脚踝上沾着的银沙，《归虚调》最后一句，要等她们的手势。
曹九娘抚过笛身的裂痕，笑了，可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：当年李夫人教我吹这支曲子时说，笛声是引子，人心才是弦。她顿了顿，指尖在笛孔上停顿片刻，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，只是她没说，这弦断了，会连带着引子里的东西，一起醒过来。她将笛子凑到唇边，深吸一口气——
音起如雾，裹着那丝甜腥气，飘向高台四周。
七女指尖同时微动，可她们的指尖不是自然抬起，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
最左边的少女突然抓住自己耳朵，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咿声——那声音里没有喜悦，反而透着一股痛苦，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耳肉里，渗出血珠。
青禾在旁记笔记的手顿住，墨汁晕开一片，她突然发现，砚台里的墨竟变成了淡金色，晕开的墨痕像极了金丝引声丝的纹路：小姐！她动喉结了！可......可她好像很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