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里的血气比汴河夜雾更浓。
林昭昭跪在青禾身侧,指腹压着侍女人中的力度不敢稍减,沾血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——方才那支淬毒的弩箭穿透舱板时,青禾是替她扑过来的。
“别睡,听我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因急促而发颤,另一只手将捣碎的断血草泥敷上青禾肩头的伤口。
草汁混着血珠顺着少女苍白的脖颈往下淌,在粗布褥子上洇出暗褐的花。
母亲临终前的话在她耳边炸响:“箭毒侵脉需寒泉洗血”,可这逆流而上的船里,到哪儿找寒泉?
“顾将军!”她抬头时,额发已黏在汗湿的额角,“冰井里的水!”
顾廷远的皮靴碾过满地碎木片,腰间银纹甲叶擦出轻响。
他俯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摇晃,将他紧绷的下颌线投在舱壁上,像道铁铸的棱。“阿昭,”他的声音沉得像压舱石,“我让陈公公取了三桶冰镇井水。”说着将浸了冰水的布团递过去,指尖触到她染血的手背时顿了顿,“青禾撑得住!”
林昭昭接过布团的瞬间,青禾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她立即将湿布按在伤口周围,看着血色在冷布上晕开,终于松了半口气——寒水镇住了毒素扩散。
可当她抬头时,却见顾廷远的目光落在舱外,那里有几个亲卫正用麻绳捆扎浸透油脂的棉絮。
“火船?”她突然明白过来。
顾廷远点头,指节叩了叩舷窗:“赤鳞营的快船追了三十里,他们要活的。”他转身时,甲叶摩擦声里混着铁器轻响,“但他们不知道,我们会把‘活的’留在火船上!”
后舱突然传来陈德全的低呼。
老宦官佝偻的背在烛火下绷成直线,他捏着半张人皮纸的手在抖,那纸被他覆在烛火上,边缘的朱砂字迹正渗出细密的金纹。“这不是地图!”他嘶哑的声音撞在舱板上,“是口令!”
林昭昭抱着青禾挪过去时,看见金纹连成的小字在纸上游动:“南陵水窟,三更掌灯,逆流叩石。”陈德全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“韩琦故意让我们截到假地图引去陆路,真正的生路在水道!”他迅速摸出绢布拓下字迹,递到顾廷远面前时,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,“陆路全是伏兵,走水道!”
“我这就去换船。”顾廷远接过绢布的瞬间,舱外传来苏玉容的冷喝。
林昭昭抬头,正见将军府主母捏着一方染血的黄绢,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绢角,金线纹路突然浮现在绢面上,像活过来的蛇。
“影卫血契。”苏玉容的声音比平日更冷,却藏着一丝林昭昭从未听过的颤抖,“左营哨牙,藏于渡口渔舍。”她转身时,腰间的玉牌撞在船柱上,发出清响,“我去联络旧部!”
林昭昭看着她掀开门帘的背影,船外的夜风吹进来,带起苏玉容鬓边的银簪。
那簪子尾端刻着的小兽,突然让她想起顾廷远说过的影卫标记——原来这个总与她针锋相对的妯娌,藏着比她更沉的血仇。
“阿昭。”顾廷远的手覆上她肩头,“青禾需要换个暖和些的地方。”他指了指舱角的木箱,“我让人把药囊和寒水都搬过去!”
林昭昭这才发现,亲卫们不知何时已拆了舱板,将另一艘窄舟泊在船侧。
青禾被轻轻抱起时,她摸到侍女的手已凉得像块玉,心又揪成一团。
直到上了新船,顾廷远亲自用披风裹住她们,她才听见他低低的承诺:“到南陵界碑,我让人找最好的大夫!”
船行得极静。
顾廷远命人熄了灯,只凭星斗辨向。
林昭昭抱着青禾缩在舱角,听着桨叶划破水面的轻响,突然察觉船速慢了。
顾廷远伏在船舷边,耳几乎贴在水面上,浓眉皱成一道锋。“水下有铁链。”他突然抽剑,“转支流!”
船身猛地一偏,林昭昭撞在舱壁上,却听见上游传来“咔”的一声——是水栅机关启动的动静。
冷汗顺着她后颈往下淌,若不是顾廷远听出水流异常,他们此刻已撞进韩琦设的铁网。
“到了。”陈德全的声音从船头传来。
林昭昭抬头,看见一处黑黢黢的石壁。
顾廷远取出拓着口令的绢布:“逆流叩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