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昭立在奉天殿玉阶上，火盆里的余烬仍泛着暗红的光，映得她眼尾微微发烫。
方才韩琦扑向陈德全时，袖口翻卷的瞬间，一道极细的暗金丝线从他袖底滑出——那纹路她在母亲遗留的残卷里见过，是“影诏鱼符”特有的锁纹，专用于调遣见不得光的死士，杀人无形。
她喉间一紧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，渗出血珠：韩琦早备好了后手，这鱼符若入了禁军统领之手，今夜宫城怕是要起血雨，染红半壁天。
“青禾。”她垂在身侧的手快速翻折，指尖在腕间划出短促的弧线，手语凌厉如刀。
角落里那抹墨绿身影微微颔首，发间银簪轻晃——是收到指令的暗号，无声无息。
林昭昭又补了个“急”的手势：断鸽、断马、断灯芯，韩琦要打夜战，得先断了他的耳目，斩了他的爪牙。
她低头将火盆里未燃尽的诏书残角拈起，残纸上“代天行罚”的朱字还带着焦痕，灼得指尖发烫。
指腹触到香囊内衬时，指尖掠过一片粗糙的麻絮——那是她前日特意缝进去的“猫引香”，混着薄荷与艾草的苦香，能让追踪的信鸽闻之避走，乱了方向。
待残角稳妥收进香囊，她抬眼正撞进韩琦阴鸷的目光，像淬了毒的蛇信子，直勾勾盯着她。
那老匹夫喉结滚动，朝殿外使了个眼色，她心下更沉，寒意浸骨：看来密令已经传出去了，今夜的宫城，注定无眠。
顾廷远的声音从左侧传来，带着惯有的冷硬，像冰碴子撞在铁甲上：“朱雀门外的火把，偏了三寸。”
林昭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果然见护城河对岸的禁军方阵正缓缓向内收拢，原本朝向外的刀戟，有三成已转向奉天殿方向，寒光凛凛，蓄势待发。
“影诏该到了。”顾廷远摸出腰间那枚断水令，青铜表面的“水断则渠枯”六个字被他掌心焐得发烫——这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，说是当年随真宗北征时，用此令截断辽军粮道，一战定乾坤。
他将令符递给身边亲卫，力道沉稳：“投进上游水闸，闸落时让守城兵敲三遍梆子。”
亲卫领命要走，他又补了句，字字带锋：“再加一句‘韩相开了南陵地宫引火’，让百姓去城南瞧热闹。”
亲卫眼睛一亮，抱拳疾步而去——百姓最怕地火焚城，真要闹起来，禁军得分出一半去弹压，围宫的势就散了，韩琦的算盘，终究要落空。
宫墙阴影里，青禾的呼吸几乎要融进夜色，悄无声息。
她伏在琉璃瓦下，看着三匹快马从西偏门窜出，马蹄裹着厚布，却掩不住铁掌刮过青石板的刺响，刺耳惊心。
“影爪。”她对着掌心轻吹短哨，哨音细若蚊蚋。
五只墨色的猫从檐角鱼贯而下，颈间银铃轻响——这是她养了三年的“影爪”队，专司截信，快如闪电。
最前头的黑猫纵身跃上首匹马的鞍鞯，前爪一扬，将马道上预先撒的“惊狸香粉”扑进马鼻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那马陡然人立，长嘶声震彻宫墙，惊得另外两匹也发了狂，四蹄乱蹬。骑士摔进路边花池，滚得满身泥污，腰间的信筒滚出半尺，落在青石板上。
青禾如狸猫般滑下宫墙，身形轻盈，蹲在信筒旁，指尖翻飞。
火漆印上双鱼交缠的纹路刺得她眯眼——果真是影诏，韩琦的杀手锏。
她抽出信纸扫了眼内容，字字透着狠戾，嘴角勾起冷笑，带着嘲讽。指尖在袖中摸出半张写着“南陵已空，速焚奉天”的薄绢，迅速换了进去，又用烛火重熔火漆，天衣无缝。
待快马重新启程时，马背上的骑士还在揉着发疼的后脑勺，龇牙咧嘴，全然不知怀中的密令已变了天，即将把韩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奉天殿西阁内，陈德全的竹杖在青砖上敲出细碎的响，节奏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