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林边松涛灌进领口，林昭昭望着青禾跑远的身影，喉间泛起极淡的腥甜——这是她复声后过度激动时的老毛病。
母亲临终前教她辨识风语的场景突然浮上来：李娘娘在冷宫种的素心兰被风刮得东倒西歪，乳母攥着她的手按在青瓦上，“昭昭，风过瓦当会说话，七处风眼的鸣响叠起来，就是活人藏不住的气”。
青禾的裙角扫过碎石的声响传来时，林昭昭已经蹲在了第一处风道入口。
七只青瓷瓶在她膝头码成北斗状，瓶口蒙着细纱，月光透过纱面在瓶身投下蛛网似的银纹，细密如织。她指尖抚过第三只瓶子的瓶颈——那是母亲当年在南陵替李娘娘采药时，特意烧给风伯的“听声盏”，胎薄如纸，声传十里。
“青禾，捂上耳朵。”她侧头交代，发间牡丹绢花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耳后淡青的血管，突突直跳。
侍女立刻用帕子堵住耳孔退到树后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林昭昭深吸一口气，将第一只瓶子按在风道最窄处。
瓷瓶立刻发出蜂鸣般的轻响，像春蚕食叶，沙沙不绝。第二只放在弯道，鸣声转沉，如古寺木鱼，咚声沉稳。第三只刚触到石缝，嗡鸣声里突然溢出一缕断续的杂音，像破了洞的萧管漏风，带着活人的气息。
她的睫毛剧烈颤动，眼底掀起惊涛骇浪。
作为医女，她太熟悉这种杂音——是肺叶间积液随呼吸滚动的声响。“有活气。”她指尖掐住掌心，指甲几乎陷进肉里，掐出几道血痕，“不是尸气，是活人肺里的水响。”
顾廷远不知何时蹲在她身侧，玄色大氅扫过她的裙角，带起一阵风。“确认了？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至少三天内饮过药。”林昭昭将第三只瓶子举到眼前，月光穿过瓶身，照见内壁凝结的细小水珠，晶莹剔透，“药气混着参须味，是李娘娘当年调理龙体的方子。”她从袖中取出小玉瓶，滴了三滴淡青色的“静心露”进去。
雾气在瓶口凝成薄纱，竟缓缓勾勒出一道波形——与她藏在贴身处的先帝病历上，太医院记录的“真宗帝说话时喉骨震动图”，弧度分毫不差，严丝合缝。
“是他。”她声音发颤，却异常清晰，带着极致的激动。
顾廷远的指节叩了叩地面，震得松针簌簌落下，铺了一地碎金。“青禾，去敲铜片。”他扬声下令，声震四野。
侍女立刻从腰间解下随身的铜哨，站到风道入口处，哨片雪亮。
顾廷远抽了支无羽箭，单膝点地，箭头轻轻戳进土里，稳如磐石。
第一声铜响传来时，他的眉峰微挑；第二声回音撞进耳鼓，他指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；第三声混着地底闷响传来时，他突然收箭入鞘，掌心沾了泥土的手在林昭昭手背上拍了拍，力道沉稳：“地下九丈，三重石门。最后一重门后，有活气。”
林昭昭望着他染了泥的指尖，想起他父亲日记里的记载——当年老将军夜探南陵，在石壁上刻下“龙途终门，三钥同启”，字字泣血。她摸出贴在胸口的玉簪残灰，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，碎得只剩粉末，“这是李娘娘当年落发时的玉簪，烧了存着，能开南陵最后一道门”。
“李氏信物、天子血、将军印。”顾廷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，带着杀伐的凛冽，“你有玉簪灰，我有将军印，还差......”
“天子血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，带着岁月的沧桑。
陈德全扶着老宫灯走过来，灯壁上的先帝御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，光影交错。他枯瘦的手抚过灯身，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铜皮，“老奴守了奉天殿二十年夜，这盏灯照过陛下批折子的模样。”他将灯放在风道出口，红烛“噗”地爆出灯花，火星四溅，“若陛下还在，灯影会替他显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