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布是青禾现撕的中衣,悬在两棵松树间,迎风招展。
烛火摇曳的刹那,布上突然浮起一道阴影——眉骨高挺如刀刻,眼尾微垂带着三分倦意,正是史书中“真宗帝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”的模样,栩栩如生。
陈德全的老泪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带着二十年的隐忍与委屈:“陛下......您当年批《农桑要术》时,也是这样眯着眼睛看字......”
林昭昭望着那道影子,喉间的甜腥翻涌得更厉害了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她想起母亲说过,李娘娘总摸着她的脸说“这眉眼像陛下”,原来不是像,是血脉传承,是刻在骨子里的相似。
“堂兄!”
顾廷明的声音从南边传来,带着杀伐后的凛冽。
他铠甲上的血渍已经凝成深褐,手中的天子行玺在火光下泛着幽光,龙纹清晰,“七星火阵布好了,韩家暗桩全引出来了。”他指向南陵外的山坳,七处火光次第腾起,烈焰冲天,每一处都伴随着兵刃相接的脆响和惨叫,“百姓举着灯笼往这边涌,都说要接‘真天子’回家。”
顾廷远将将军印拍在林昭昭掌心,印身滚烫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:“去启门。”
石门前的机关是块凸石,刻着三条细缝,深不见底。
林昭昭将玉簪残灰撒进第一条,粉末簌簌落下,融于石缝;顾廷远割破掌心,血珠滴进第二条,红得刺眼;顾廷明将行玺按在第三条,玉玺金光爆射,直冲云霄。
三声轻响次第响起时,整座山都震颤起来,地动山摇,飞沙走石。
石门开启的声音像老兽打哈欠,带着千年的尘埃,轰隆作响。
林昭昭望着门内漆黑的棺椁,棺首“承天序”三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与母亲遗书上的字迹分毫不差,笔锋凌厉。
顾廷远抽出腰间横刀,刀尖挑开棺椁的铜锁,锁芯崩裂,脆响刺耳。“吱呀”声里,一具裹着旧龙袍的躯体缓缓显露,龙袍虽旧,却依旧威严,金线暗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
林昭昭的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,她看见那人身形枯瘦如柴,却腰背挺直,像是仍端坐着受朝,不怒自威。
“陛下?”陈德全扑过去,老泪落在龙袍上,洇出一片深色,“老奴来迟了......”
枯瘦的手指突然动了动,像是枯枝抽芽,带着微弱的力道。
林昭昭屏住呼吸,看着那双眼缓缓睁开——瞳孔浑浊却清亮,像寒潭里沉了二十年的星子,历经风霜,却依旧璀璨。
“......李娘子的女儿。”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却清晰地撞进每个人耳里,带着岁月的沙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棺底有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,是血的颜色。
林昭昭凑近细看,见是本血书,封面七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,字字泣血:“仁宗真身,狸猫换太子始末。”
顾廷远的手按在她肩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,温暖而坚定。
林昭昭慢慢跪坐下来,指尖轻轻搭在那老人腕间——脉搏细若游丝,却一下一下,跳得极稳,带着二十年的坚韧,带着归家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