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廷远拽着林昭昭的手腕往下跳时，井壁的湿气裹着霉味直往鼻腔里钻，呛得人肺腑发疼。
他背贴着粗糙的石壁，借着火光瞥见林昭昭的指尖正抵在井壁缝隙处——她方才探身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，血珠凝在石纹里，红得刺眼。此刻却像感受不到疼似的，整个人几乎贴在井壁上，耳尖微微颤动，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声响。
“昭昭？”他压低声音唤她，手掌虚虚护在她后颈，以防头顶再有碎石落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去，带着安抚的力道。
林昭昭突然抓住他的手背，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，力道急促，带着惊悸。
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，像淬了光的寒星。喉结动了动，用手语快速比道：“经声不对。”
顾廷远一怔，眉峰瞬间拧紧。
他也听见了，那诵经声像被人用线牵着的傀儡，每一句的尾音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，连换气的间隔都分毫不差，刻板得没有一丝人气。可林昭昭此刻的神情比他更紧绷，她拽着他蹲下来，自己先伏在井壁上，耳郭几乎贴住冰凉的石壁，像只捕捉猎物的兽。
“母亲教过，宫中内侍晨课念《慈航经》，首句‘慈航普渡’必得在第三拍轻颤。”林昭昭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气息拂过他耳垂，带着微凉的湿意，“那是对佛的敬畏，像人在叩首时会顿一顿。可现在......”她的手指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直线，指尖蹭过粗糙的石棱，“平直得像尺子量过，哪是礼佛？分明是训兽！”
顾廷远的后槽牙咬得发疼，牙根发酸。
他摸出腰间未燃尽的木梁残段，对着井口用力掷下去。火焰拖着长长的尾巴，顺着井壁上不知何时涂的油迹蜿蜒而下，刹那间，幽黑的井壁被染成橙红——无数道刻痕在火光里浮现，歪歪扭扭的字迹浸着水痕，透着血腥气：“癸丑·柒人成傀”“癸亥·拾贰人活体”......最下方新刻的“甲子·待启”四个字，刀痕还泛着青，是刚刻上去不久的。
“十年一批。”他的拇指抚过“癸亥”那行，指腹被刻痕边缘的毛刺划出血珠，“韩琦在等。等仁宗老了，或者暴毙了......”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昭昭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他要让这些被洗了脑的‘影子’，一个接一个坐龙椅！要让韩家的权柄，代代相传！”
“将军！”青禾的声音从井下传来，带着急促的喘息。
顾廷远这才注意到，不知何时青禾已经顺着井壁爬上来，正蹲在他们斜下方的凹处，发间的银簪在火光里闪了闪，亮得刺眼。她从袖中取出根细如牛毛的银针，用丝线系住悬在井口，银针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小姐教过‘声波引针’，能辨人声真伪。”青禾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，她盯着针尖的频率，脸色渐渐发白，“每句经文间隔七分三厘，喉间震颤频率......”她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，“和我在韩府药库见过的‘锁声散’发作时一样。他们的声带被药控着，念什么、怎么念，全由人攥着线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突然摸出发间木簪，在井壁上刮下一小撮木灰撒向井口。那灰未落地，竟在空中扭成一道螺旋——像被无形的手搅着转，诡异得渗人。
青禾的指尖几乎要戳进井壁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：“这是‘静心露’和哑筋散的共振！当年韩琦为了锁哑女的喉，总把这两味药混着用......这些人，和当年那些哑女一样，都是没了魂的傀儡！”
“不是的！”
突然有嘶哑的喊叫声从背后传来，像破锣在嘶吼。顾廷远迅速转身，佩刀出鞘半寸，寒光凛凛。见李承渊不知何时从火光边缘爬了过来，蜷缩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，指缝间渗出细细的血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，死死盯着井口的方向，眼神里满是恐惧，像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：“我们在寒窖念经时，会冷得发抖，会饿到啃草皮，会哭......可他们的经声里没有疼，没有怕......”他的指甲抠进石缝，指节泛着青白，“我见过的，他们把个穿黄衫的小娃娃拖进井底，三天后再拉出来，他的眼睛就不会眨了，只会念‘我佛慈航’......只会当别人的影子！”
林昭昭的呼吸骤然一滞，后背瞬间爬满寒意。
她想起韩琦书房那幅《百子朝龙图》，画中百个孩童眉眼都与仁宗有三分相似，笑靥如花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原来不是图，是名单！是韩琦挑选替身的名单！是他豢养影傀的铁证！
她刚要开口，井底的诵经声突然变了。
一道清亮的童音从最深处浮上来，像清泉撞在石上，脆生生地接上了《慈航经》第三段：“......普度众生苦，离却轮回劫......”
这声音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和井下那些机械的诵经声格格不入，像淤泥里开出的一朵白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