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梯的石阶比想象中更陡,林昭昭扶着湿滑的石壁往下挪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冰棱上,鞋底打滑,险些栽倒。
顾廷远走在最前,宽肩几乎要擦到两侧石壁,他的靴底偶尔发出“吱呀”的摩擦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成闷响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青禾紧跟在她身后,短刃的铁鞘蹭着石壁,迸出几点火星,转瞬就被阴风吹散,连一丝暖意都没留下。
“别点火。”顾廷远突然停住脚步,反手按住青禾欲摸火折子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力道沉猛,“这梯道像个放大的竹筒,脚步声能传出去百丈远。”他蹲下身,指尖蘸了蘸石阶缝隙里的泥,凑到鼻端轻嗅,眉峰骤然拧紧,“棺木漆的苦杏仁味,混着腐肉的腥——下面不止有活物,还停过尸体,不是一天两天的。”
林昭昭扶着石壁的手微微发颤,掌心冷汗濡湿了粗糙的石面。
那缕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又飘过来,尾音里带着江南软语的糯,像极了母亲哄她入睡时哼的调子,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她闭了闭眼,在心里默数母亲念《法华经》的节奏:“妙法莲华……”突然顿住——记忆里李氏每念到“方便品第二”时,总会因乳痈旧疾轻咳半声,那是藏不住的痛。可此刻风中的诵经声,那半拍的停顿竟被抹得干干净净,刻板得像台唱戏的傀儡。
“是仿的。”她睁开眼,眼底清明如洗,透着刺骨的冷,“韩琦让人学母亲的声音,引我们走错路。这是声诱阵,专勾人心里的执念。”
话音未落,众人已行至暗梯中段。
石阶忽然分作左右两路,两道石门并排而立,门楣上都刻着“癸亥育灵”四个阴文,字迹一模一样,连门环上的铜锈都生得一般齐整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青禾上前推左门,掌心刚触到门环,石门纹丝未动,反震得她虎口发麻,疼得她龇牙咧嘴:“死门?封得严实!”
顾廷远却单膝跪地,指尖沿着右道门槛外的地面缓缓划过,指腹蹭过石板上的细痕。
林昭昭顺着他的动作望去,见青石板上有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——像是门轴转动时,门槛与地面摩擦的痕迹,新鲜得很。
他取出半片碎铁片,轻轻塞进右道门缝,铁片顺着缝隙滑进去。不过片刻,铁片突然微微震颤,像被无形的手拨弄,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“右道有气流。”他将铁片收回,指尖捻着上面沾的灰,“活门。但这是诱敌的,韩琦就盼着我们选这个。”
林昭昭正欲抬脚,忽然觉得脚踝一凉。低头时,影子竟比她的身形短了一寸——这暗梯里没有灯烛,他们提的是青禾从育灵室顺来的油脂灯,按理说影子该拖得老长才是。
她猛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:“宫中禁地有‘影锁阵’,用铜镜折射火光,让人分不清左右。影子短的地方,就是镜光直射处,十有八九是死路。”
她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小片锡箔,轻轻贴在左侧石壁上。
果然,锡箔表面映出一片银亮的光斑——那是右道墙内嵌着的铜镜阵列,将真实的光影折射到左侧,制造出“两路相同”的假象,专骗那些只看表面的人。
“走左道。”她转身对顾廷远说,声音里带着破阵后的冷锐,眼神笃定,“影子短的那边是死路。韩琦的障眼法,骗不了人。”
青禾先一步跨上左道石阶,刚走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顾廷远的声音:“昭昭,小心——”
话音未落,林昭昭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,比她刚才说话的语调慢了半拍:“走左道。”紧接着是李承渊的呜咽,青禾抽刀的轻响,甚至顾廷远未出口的“小心”二字,都混着回音撞进耳中,像有无数个自己在耳边说话。
“他们又来了……”李承渊突然抱住头,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,指缝渗出血珠,“他们在我脑子里说话!说我是野种,说昭昭姐姐不会来……说我永远出不去!”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额角青筋暴起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,脸色惨白如纸。
林昭昭心尖一紧,后背瞬间爬满寒意。
她想起母亲曾教过“血醒术”——用亲缘之血点在耳后风池穴,能破音惑之术。当年她在寒窖里,就是靠这个撑过了那些日夜不休的魔音。
她迅速拔下银簪,刺破指尖,鲜血珠滚而出。她快步走到青禾身后,将血珠点在她耳后风池穴。青禾便猛地一震,短刃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眼神瞬间清明:“是回音瓮!”她弯腰捡起刀,用刀背敲了敲石壁,闷响中果然透出空洞的嗡鸣,“壁里藏了陶瓮,瓮里有人低声复述我们的话,再通过管道传出来,像……像有人预知了我们的未来!”
顾廷远抽出腰间佩刀,刀尖抵住石壁缝隙,手腕用力,轻轻一撬,半块碎石应声而落,露出壁内的空洞。
林昭昭凑过去看,只见石缝里塞着个巴掌大的陶瓮,瓮口蒙着层薄纱,纱后隐约有个孩童的轮廓,嘴对着铜管,正机械地重复他们刚才的话:“走左道……走左道……”
“是育灵室的孩子。”青禾的声音发颤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,“韩琦把他们塞进墙里当活瓮!活生生的孩子,就这么被砌进石头里!”
林昭昭摸了摸那陶瓮,外壁还带着体温,是活人的温度。
她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的翻涌,将银簪递给青禾:“挑开纱。我要看看,里面是谁。”
青禾接过银簪,指尖颤抖着挑开薄纱。
纱帘掀开的瞬间,一张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。
那孩子最多七八岁,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雾,没一丝神采。嘴里咬着铜管,见有人看他,竟咧开嘴笑了,口水顺着铜管往下淌,含糊不清地喊:“昭昭姐姐……来接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