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昭踏回将军府时，晨雾还在廊檐间缠缠绵绵，沾湿了她的鬓角发梢。
她将半张焦黑药方压进母亲遗留的医书夹层，泛黄纸页簌簌翻开，立刻露出几行蝇头小楷——“燃脉散：龟甲三钱，蛇胆二钱，赤心藤一钱，余四味以血引火”。
最后一行批注被朱砂圈了三遍，墨迹浓得发黑：“赤心藤生于极阴之地，唯御医院药库特供，每旬登记用量，非御医或内廷供奉不得取用”。
“昭昭。”青禾端着药碗掀帘进来，正见她指尖死死钉在“赤心藤”三字上，声音陡然发紧，“这味药...柳姨娘总说您体寒，上月还让我去御医院替她取过两回。”
林昭昭猛地抬头，腕间银铃“叮铃”炸响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她想起柳月婵总爱穿月白衫子立在廊下，风一吹，袖中飘出淡淡药香，笑得温婉：“妹妹身子弱，这补药我亲自去御医院讨的。”
原来不是补药，是催命的引子。
“去取摹纸术的工具。”她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淬了冰的力道，“薄纱覆纸，炭粉轻拍，能拓下账册字迹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转身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个檀木盒——那是她跟街头刻章匠学的手艺，原是为了替哑女抄药方，此刻倒成了刺破阴谋的利器。
“我去御医院。”顾廷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夜风的凉意。
他换了身玄色劲装，肩背绷得笔直，腰间横刀未佩，只别了根细铁撬，寒光隐现。
林昭昭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，忽然想起昨夜火道里，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——那时还带着火烫的余温，此刻却像淬了千年寒冰。
“你可知韩琦在御医院安了多少眼线？”她攥住他手腕，触到掌心层层老茧，指尖发颤，“让青禾跟你去。”
“青禾留在你身边。”顾廷远反手扣住她手背，拇指轻轻摩挲她虎口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抄医书磨出来的，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，“我翻屋脊比走大道快。”
月上柳梢时，御医院后墙的梧桐叶被夜风撩得沙沙作响，影影绰绰像鬼魅探头。
顾廷远贴在瓦檐阴影里，呼吸放得极轻，看着巡夜禁军的灯笼转过第三道角门，脚步声渐远。
他早摸清了这里的规矩：子时三刻换班，药库封条是新贴的，但第三块檐瓦下的泥灰松着——那是他前日替太医院送军中药方时，故意用刀尖挑松的记号。
铁撬插进窗缝的瞬间，封条“刺啦”裂开，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。
顾廷远借清冷月光扫过案上的《御药取用簿》，指尖在“赤心藤”一栏骤然停住，瞳孔紧缩。
只见账簿上墨迹清晰：三月初九，柳氏代领一钱；三月初十，柳氏代领一钱；直至今日，连续七日，每日午时三刻都有那笔柔媚却力透纸背的簪花小楷，刺眼得像血。
“夫君深夜至此，可是旧伤复发？”
熟悉的软语从内室传来，带着三分关切，七分试探。
顾廷远旋身拔刀，刀光如雪，瞬间映出柳月婵的身影——她披了件藕荷色寝衣，发间只插一支银簪，腕上还沾着药渍，手里端着的青瓷碗腾起袅袅热气，笑得温婉依旧，“妾身正好煎了安神汤。”
药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涌进鼻腔，刺鼻又熟悉。
顾廷远想起半月前林昭昭突然咳血，床褥上的斑斑红痕触目惊心；想起前日军中副将暴毙，尸检时血脉里爬满黑线——都是燃脉散发作的症状。
他将账簿“啪”地拍在案上，震得青瓷碗微微发颤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代领赤心藤，是要给谁安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