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前的“灯诏碑”倒在地上，碑身裂成三截，断口参差，像被生生掰碎的骨头。“昭昭护弟”四字被凿得只剩半拉“昭”字，笔画残缺，触目惊心。
仁宗站在碎碑前，龙袍下摆沾着晨露，鞋尖碾过碎石。他的声音发颤，带着压抑的怒火：“朕昨日才下旨立碑，今日就被砸了！传西水司，把全城巡一遍——掘地三尺，也要把凶手揪出来！”
“陛下。”林昭昭的声音突然响起，清冽如泉，穿透满朝文武的议论声。
她今日没穿斗篷，素白裙裾扫过碎碑，裙摆沾了石屑。“砸碑的是个老兵，西水司前卒张全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碑身的裂痕上，眼神平静，“他儿子三年前战死边关，尸骨无存。韩党余孽骗他，说‘真凰现世’乱了朝纲，是李娘娘的冤魂害了他儿子。”
仁宗一怔，眉头紧锁：“你如何知道？”
林昭昭蹲下身，指尖抚过碑上未被凿净的痕迹，触感粗糙。“他左手少根小指，凿碑时使力不均，这里的裂痕是歪的，深浅不一。”她抬头时，眼里映着碎碑的光，亮得惊人，“他不是坏人，只是被蒙了眼。被仇恨蒙了眼，被奸人蒙了心。”
当天傍晚，将军府门前悬起一幅素绢，三丈长，一丈宽，在风里舒展，像一片铺开的云。
林昭昭站在梯子上，灯油浸着狼毫，笔尖饱蘸浓墨。她一笔一画写着遗诏全文，手腕稳如磐石，字迹刚劲有力，带着李氏的风骨。风掀起她的衣袖，露出腕间那截并蒂莲结——与柳婆给的那枚，在风里轻轻相碰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“碑可毁，文不可灭！”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掷笔于地，狼毫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。转身对围观的百姓笑，眉眼弯弯，“这素绢能烧，这墙能拆，可你们记在心里的字，烧得掉吗？拆得掉吗？”
百姓们沉默片刻，突然有人喊：“我家有灯油！我捐十斤！”“我去取竹片！削成笔，写满全城！”“我拿扫帚当笔！在地上写！写满大街小巷！”
呼声此起彼伏，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夜色渐深时，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已爬满油字。灯油混着墨，在月光下泛着亮，像撒了一地的星子。
老卒张全混在人群里，须发花白，左手蜷着，少了根小指。他的手在发抖，终于伸出去，指尖触到“护弟”二字——油还没干，温温热热的，像他儿子小时候攥着他的手，喊“爹，我冷”时的温度。
“你主已亡，灯却还亮。”顾廷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沉稳的力量。
张全惊得转身，正看见将军手里举着盏新灯，灯芯烧得噼啪响，火光映着他的脸。“你回去，告诉那些人。”顾廷远的声音掷地有声，“这火，灭不了。这民心，灭不了。”
张全的老泪砸在油字上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。他接过新灯时，触到灯身刻着的“昭”字——与碑上被砸的那个“昭”，笔画分毫不差，一模一样。
后半夜起了风，地上的油书被吹得忽明忽暗，像一群跳动的火。
有个小乞儿抱着块青石板跑过来，石板上歪歪扭扭刻着“昭昭护弟”，刻痕深得能嵌进指甲。“阿昭姐！”他跑得气喘吁吁，小脸通红，“我把油字刮下来了，混着松脂能刻进石头里！刻进去，就再也砸不碎了！”
林昭昭蹲下来，摸着石板上的刻痕笑，眼底映着油书的光。风掀起她的发，露出颈间那截并蒂莲结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。
远处，将军府的金灯仍在亮着，火舌舔着灯芯，煌煌烈烈。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——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影子的手叠在一起，正轻轻抚过地上的油书。
那油书在夜风中微微发亮，像落在地上的星子，像燃在民心的火，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