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广播声,一列墨绿色的火车慢慢驶进站台。
方知行护着父亲挤进车厢,这时硬座车厢里早就挤满了人,一点空隙都没有。
汗味、烟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,过道上还堆着不少箩筐和麻袋。
方知行把靠窗的座位让给父亲,说:“爸,您坐里面。”
方海刚想推辞,身后涌来的乘客就把他挤到了座位上。
火车“咣当”一声开动了。
方海望着窗外慢慢远去的北京城,突然开口说:“当年逃荒来北京的时候,我是走着来的,整整走了二十八天。”
他那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膝盖,又接着说:“现在有火车了,一天就能到老家了……”
车厢里特别吵闹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。
卖瓜子的小贩在过道里来回走动叫卖,带孩子的妇女正在哄哭闹的婴儿,还有几个看着像干部的人在大声谈论事情。
方知行把水壶递给父亲,发现父亲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。
方知行关心地说:“爸,您喝口水吧。”
方海摇了摇头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药瓶,倒出两片去痛片放进嘴里咽下去,说:“老毛病了,腰疼又犯了。”
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快速前进。
过了天津以后,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的盐碱地,干枯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方知行注意到,沿途的村庄大多破破烂烂的,有些田地显然已经荒了很久。
方海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前年闹灾荒的时候,你大爷爷来信说,村里的人连树皮都吃光了……”
车厢里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。
方知行看着父亲弯着的背影,这才突然明白,为什么这两年父亲省吃俭用,也要坚持给老家寄钱。
傍晚的时候,列车终于到了济南站。
方知行扶着父亲下车,两人的腿都已经变得僵硬。
站台上寒风刺骨,方海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方知行急忙喊:“爸!”
方海摆了摆手,说:“没事……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父子俩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国营旅社住下。
房间里没有暖气,被褥又潮又冷。方知行用热水泡了脚,之后又给父亲揉了揉腰。
第二天还没亮,两人就去了长途汽车站。
开往临沂的班车是一辆破旧的苏制嘎斯车,车厢里挤满了带着鸡鸭和箩筐的农民。
方知行护着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,汽车发动时,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过来,说:“同志,麻烦让一下!”她差点踩到方海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