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强烈的自我厌弃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将他淹没！那是一种比失去荆州、比夷陵兵败更深沉、更彻底的挫败感！他失去了一个帝王最后的、也是最根本的体面！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，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痕，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，染红了围布下的家居裤。但他浑然不觉。镜中那双幽深的眼眸里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、挣扎，以及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、毁灭一切的暴戾！
孙尚香站在他身后，透过镜子，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。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戾气，看着他紧握到滴血的拳头，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！她猛地意识到，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！她低估了“断发”对一个古人，尤其是一个以“仁孝”立身的帝王，意味着什么！这不是简单的形象改变，这是对他灵魂根基的彻底摧毁！
他会不会…在这里爆发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、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困兽？
就在孙尚香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、Tony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、整个理发店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、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不可预测的冲突时——
镜子里，刘备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，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…阖上了。
如同狂风暴雨肆虐的海面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。所有外溢的痛苦、挣扎、暴戾，都被强行压回了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。
他依旧坐在那里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的、滴血的拳头，证明着刚才那场灵魂风暴的惊心动魄。
良久。久到孙尚香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。
刘备的眼睛，再次睁开了。
这一次，镜中的眼眸里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，是彻底冻结的痛楚，是心如死灰的漠然，是斩断一切羁绊后的…绝对冷酷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手。不是去触碰那刺眼的短发，而是伸向围布上散落的一小绺断发。那绺断发乌黑、柔韧，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。
他的手指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小心翼翼的颤抖，轻轻捻起那绺断发。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，又沉重得仿佛在托起千钧的祭品。
然后，在孙尚香和Tony惊愕的目光注视下，他将那绺断发，极其郑重地、一丝不苟地，折叠起来，放进了…家居服上衣内侧的口袋里。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解开了围在颈间的白色围布。动作依旧平稳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围布滑落在地，露出他身上那套刺眼的灰色家居服。
他站起身。顶着一头冰冷利落的短发，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“胡服”，踩着一双廉价的塑料拖鞋，如同一个从时空裂缝里走出来的、浑身充满了割裂感的怪物。
他没有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。
目光平静地转向孙尚香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石面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：
“走吧。”
两个字，重逾千钧。
孙尚香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、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，看着他将断发藏于胸口的动作，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她默默地走到收银台付了账。Tony如蒙大赦，连找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