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幕!那临终的托付!那赤龙胎记!那“汉室宗亲”四个泣血的字眼!如同最滚烫的烙铁,深深刻进了关羽的灵魂最深处!成为他后半生坚守信念、支撑他走过麦城绝境、最终以死全节的最后图腾!是他绝不可能认错、绝不可能遗忘的禁忌印记!
千年时光!白驹过隙!
沧海桑田!物是人非!
这禁忌的、只属于昭烈皇帝刘备的赤龙胎记!这承载着汉祚气运、承载着桃园誓言的帝王烙印!怎么会…怎么可能…出现在眼前这个来历不明、一身狼狈、赤着脚、眼神漠然如同陌生人的年轻男人手臂上?!
一模一样!位置!形状!颜色!那盘踞的赤龙姿态!分毫不差!
巨大的荒谬感!如同宇宙初开时的混沌!狠狠撞击着关羽的认知!
极致的惊骇!如同冰冷的潮水!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!
灵魂深处被撕裂般的剧痛!大哥临终前那枯槁的面容、那泣血的嘱托,与眼前这张年轻漠然的脸,疯狂地重叠、交错、撕扯!
“呃…嗬…”
一声极其压抑、如同受伤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、破碎而嘶哑的呻吟,不受控制地从关羽紧咬的牙关间溢出!
他那张冷硬如同花岗岩雕刻、即使在刚才生死一线都未曾剧烈变色的刚毅面容,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!瞬间扭曲!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、抽搐!浓密如墨玉的络腮胡须剧烈地颤抖着!那双锐利如鹰、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,此刻掀起了足以吞噬星辰的滔天巨浪!震惊、骇然、难以置信、被巨大荒谬感冲击得几乎崩溃的茫然,以及一种触及灵魂最深处禁忌的、撕心裂肺般的剧痛!所有的情绪如同失控的火山岩浆,在他眼中疯狂地翻涌、喷发!
他那挺拔如松、稳如山岳的身躯,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!剧烈地摇晃了一下!脚下踉跄!沉重的军靴在湿滑的积水中“哐当”一声重重踏地,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!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!
“关队?!”
“头儿!你怎么了?!”
旁边的警察和几个惊魂未定的保安看到关羽这突如其来的、如同遭受重击般的剧烈反应,都吓了一跳,惊呼出声,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。
关羽对他们的呼唤置若罔闻!他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意识,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攫住!牢牢地钉死在那个男人左臂内侧,那赤红刺目的龙形胎记之上!
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浓密的胡须随之抖动。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一个名字,一个他早已认定埋葬在历史尘埃深处、融入骨血的名字,带着滚烫的岩浆和千年的冰寒,在他灵魂最深处疯狂地冲撞、咆哮,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封锁,喷薄而出!
大哥?!
昭烈帝?!
先主?!
不!不可能!绝不可能!
理智在疯狂地呐喊!试图将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荒谬念头驱散!是巧合?是极高明的伪装?是某种邪恶的幻术?!
但…那胎记!那独一无二的赤龙之形!那位置!那感觉!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剧痛!都在疯狂地嘶吼着——就是他!就是他!只有他!
巨大的矛盾如同两股洪荒巨力,在关羽体内疯狂地撕扯、冲撞!他的身体因为这种灵魂层面的剧烈风暴而微微颤抖着!死死攥紧的拳头,指关节捏得死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!
刘备缓缓地放下了刚刚抬起的左手。手臂内侧那赤红的龙形胎记,随着衣袖的滑落,重新隐没在湿透的褴褛布料之下,被污水和药粉的污迹所遮盖。
他平静地、漠然地迎视着关羽那双翻涌着滔天巨浪、充满了极致惊骇、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眼眸。
没有解释。
没有激动。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沉寂。
他微微偏过头,视线越过了如遭雷击、僵立如雕塑般的关羽,越过了那些紧张持枪、不明所以的警察,最终落在了走廊尽头那片巨大的、被雨水冲刷着的落地玻璃幕墙之上。
冰冷的雨水如同泪水,在玻璃上纵横流淌,将窗外那座钢铁丛林的冰冷轮廓,扭曲成一片模糊而破碎的光影。
仿佛隔着一层泪幕,隔着一片汪洋。
隔着一千八百年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