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林二狗伸手把火调小半档,锅里汤面微微颤动,油花一圈圈缩紧。他没多看那锅,转身就往厨房走,脚步稳得像平时端汤送菜。
帘子掀开时带起一阵热风,他进去后顺手一甩,“哐当”一声把锅盖扣上,声音故意放响了些。外头没人说话,但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钉在帘子上。
他蹲下身,从灶台底下拖出一口小砂锅。这锅早上就煨着,骨汤炖得浓白,香味压都压不住。他揭开盖子,热气扑脸,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塞、倾斜,一滴透明液体落进汤心。
水波荡开一圈细纹,再无异样。
他用指尖搅了两下,风灵根轻轻一震,那点药性瞬间化开,连香气都没变。这“忆梦回春汤”讲究的就是个无影无形——喝了的人不会察觉,只会觉得心头突然软了,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人轻轻推了一下。
尤其是……曾经为一张美发图失眠三天的那种人。
他吹了口气,把瓶塞拧紧,塞回怀里,又拿围裙擦了擦手。然后端起锅,掀帘出去。
“来啦!”他笑呵呵地把锅放在桌上,“新汤刚成,香得我自己都想喝一碗。”
禁欲师太盯着那锅,眉头微皱。她没动筷子,也没说话。
月华立刻上前一步:“我来试——”
“哎哟!”林二狗一把拦住,差点撞到她鼻子,“您这是要坏我规矩啊?长辈不动筷,晚辈哪敢先尝?传出去人家说我鹤山宗不懂礼数,连清月宗都得罪不起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禁欲师太,拱手道:“您是前辈高人,又是主持正道之人,这第一口理应由您先品。若您喝完觉得浊了心神,那便是我错了,任您处置。”
这话一出,月霜脸色变了变。
禁欲师太终于抬眼看他,目光如冰刃刮过脸颊。可她终究还是伸手,拿起了筷子。
林二狗往后退了两步,背手站着,指节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三息,最多三息。
她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嚼了两下,动作慢了下来。
林二狗咧嘴一笑:“怎么样?比刚才那碗强点儿不?”
她没答,又喝了一口汤。
热流滑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晒透的冬衣,忽然松软了一瞬。她眼神闪了闪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像是忘了什么。
“此汤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并无特别。”
“不特别就好。”林二狗松了口气似的,“我就怕火候不够,辜负了您的大驾。”
他说完,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脚尖碰到了后厨门帘。
风信子坐在角落,斗篷帽子压得很低,手里那块留影石正对着主桌,符纹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禁欲师太放下筷子,手指无意识地抚了下嘴角。她忽然问:“你……为何执着于这些琐事?”
“琐事?”林二狗装傻,“您说的是烫头?”
“不止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你说让人抬头走路,可修道之人,本当心如止水。”
“可人心不是石头。”林二狗靠在灶台边,“我认识个姑娘,天生火灵根,却因为脸上有块红印,十年不敢见人。我给她剪了个斜刘海,用风灵根定型,第二天她跑去报名擂台赛,赢了内门弟子。”
他笑了笑:“她说,第一次觉得自己配赢。”
禁欲师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还有个老伙夫,干了三十年杂役,没人叫他名字,都喊‘烧火的’。”林二狗摊手,“我给他烫了个卷毛,配上小胡子,结果他侄女来探亲,当场认错人,说叔父怎么突然变俊了?”
他眨眨眼:“您说,这算不算祸害?”
禁欲师太没说话。
月华忍不住道:“可修道之人,重在炼心,不在饰表!”
“那您说,心是什么?”林二狗反问,“是一个人躲角落里自卑,还是敢抬头看天、迈步向前?如果换个发型就能让人多走一步,那这一步,是不是也算修行?”
没人回答。
风信子悄悄咽了口唾沫,眼睛盯着留影石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禁欲师太缓缓抬头,看向林二狗:“你可知,我为何如此厌恶这些虚饰?”
“知道。”林二狗点头,“十年前,有人给您看了一张男子烫发图,您看了三天没合眼,最后削发为尼,对吧?”
空气猛地一凝。
月华失声:“你怎会知晓此事?!”
“江湖快讯登过。”林二狗耸肩,“风信子写的,标题叫《惊!清月长老竟为一头秀发破戒》,底下评论三千条,说您其实挺有眼光。”
月霜气得指尖发抖:“无耻!那是谣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