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孽云寺四野寂静,惟有山风穿林,带着微微焚香残气。
李玉容已被下葬,灵柩覆土,但慧明却独自走入后山幽处。
此地无碑无铭,唯有一株斜枯老树,树下燃着一盏铜灯。慧明披袍而立,袖间露出微微狐尾,在风中轻拂灯焰。灯光不灭,却微颤如息。
一张血帕安静地铺在灯下,其上隐现凤羽残痕,红意已褪,但仍余炽意未冷。铜灯微光照出慧明面上淡淡的疲意,却不显悲悯。
他低语一声,似是对那方血帕:
“你愿生者忘你,还是愿生者因你照亮?”
血帕微动,灯光竟随之一震。风息瞬止,佛殿远钟再次鸣响,声如沉海——
——当——
一缕魂气,自血帕而起,化作流光凝聚空中,竟现出一只小凤虚影。非兽非灵,更非鬼魅,而是魂灯之形。其目炯然,幽幽望向慧明。
“你不是送我归地府。”那灯魂轻声开口,竟是李玉容之声。
慧明点头,不言。
“你也不是佛。”她又说。
他忽而轻轻一笑,眸中却无喜意。
“佛名皆他名,”他低语道,“我无名。”
“那你为何赐我魂身?”灯魂轻晃,光芒中带着温暖与不解。
“你既愿渡人,”慧明抬手,一指拂过灯身,铜灯内火焰骤然如凤振翅,“我便赐你灯身。”
凤灯倏地明亮,化作莲台状,魂形在火中蜷伏,仿若栖居其内。
慧明以白狐尾将灯帕轻拢,安置于自己座下一隅,自此,孽云寺夜中多一盏不灭佛灯,其形似凤,火中若魂,其声若语,照夜不息。
觉生偷看许久,忍不住问:“师兄……她还会转世吗?”
慧明并未回应,只将一卷经文缓缓展开,上书四字:
——无生之愿。
觉生不解:“什么是无生?”
慧明淡声:“是不再轮回,也不再求脱,是破佛者之心。”
夜色沉沉,佛殿香灰未冷,慧明却抬头望向那尊笑而无眼的佛像,忽道:
“你笑,因众生不知你盲目。”
“可你也从未开口,为何不言?”
灯魂在身边轻语:“那你呢?你会说法吗?”
慧明沉默许久,才答:
“他说法,我破法;他欲众生念我,我却……不愿有名。”
佛像静默如旧,唯风吹铜铃,自鸣不止。
慧明长叹,将掌心一粒焦痣残渣投入灯火之中。火光一跳,凤影随风展翅,铜灯轻轻作响,如有回应。
此刻山门之外,疯道孙三手独自坐于灰坛边,手中翻看一页古经。经页残破,其上竟绘有一副画:一只狐形僧者,怀抱火灯,走向无眼佛。
他低语:“慧明啊慧明,你既点灯于夜,为何不照你自己?”
灰中,有东西开始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