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五行山下压得极沉，秋虫声被浓雾吞没，只余寺中古钟低沉的回响，似从地底缓缓爬出，又被山风卷去。
觉生自神木林走回寺门，脚下湿叶黏鞋，心里尚翻涌着狐火与佛帖的影子。甫一抬眼，他便看见钟楼下立着一个瘦削的人影，双手合握一根乌沉沉的铁棒，正朝着钟楼的暗影低低作揖。
是孙三手。
月光隔着雾气打在那根棒上，似乎泛出暗红的纹理——那不是锈，是像活物呼吸般微微脉动的热光。
觉生心里一紧，走近两步，才看清孙三手脚边放着一方布卷，里面竟铺着几根褐色的猴毛，毛尖带着焦痕，似乎是烧过。
孙三手没有抬头，只在雾中缓缓开口：“祭心猿，须在子时。别靠太近，它认人。”
觉生皱眉：“那是……兵器的器灵么？”
孙三手抬眼，眸色在雾里像被古灯映着，“不是器灵，是债。百年前，有只猴曾借我三日手力，杀了三尊……如今，我欠它三生还愿。”
他说话的同时，铁棒似乎愈发发烫，棒身上淡淡浮出两个字——“心猿”。那字像是被火镌刻，却又仿佛自棒骨里渗出，带着咒气般的热度。
觉生正欲追问，钟楼上的铜舌忽然自行一颤——“铛——”的一声，深沉而哀长，震得雾气翻滚。
孙三手抬起头，盯着钟楼的黑影，唇角牵起一丝苦笑：“听见了吗？这是死僧在哭。你那狐师兄，不拜佛、不持戒、不避月……你可曾细看过，那供台上的佛，是不是你见过的如来？”
觉生怔住，心口蓦地生出一阵凉意。
雾气在钟声中散开，钟楼上的木刻佛相露出半张面庞——不是眉目如刀的如来，而是圆腮阔嘴、笑意盈盈的胖面。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空洞，像镂空的皮囊。
孙三手低声续道：“百年前的佛像，本是泥金真身，面严如山。近年重修，却换作今之笑佛。寺志残页记过一句——‘乾坤易主，佛名亦当更新’。你明白这话的意思么？”
觉生喉头发紧：“是……弥勒？”
孙三手摇头：“或许是，也或许不是。笑容的背后，谁知道是牙，还是骨。”
话音未落，钟声又响，带着血气般的闷色，仿佛钟楼中真有心脏在搏动。雾下，猴毛在铁棒前微微竖起，像是感应到什么古老的呼唤。
觉生忽觉周遭的夜色活了，耳边似有低语——有的像猴啸，有的却像人在喃喃经咒。他下意识退后一步，却被孙三手一把扯住袖子。
“别退，”孙三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，“退一步，你就会站进它的影子里。那影子，不属于我们。”
雾愈浓，钟声愈沉，铁棒在孙三手掌中灼热得像要融化。棒身那两个“心猿”二字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双眼睛，透过雾，凝视着觉生。
这一刻，他仿佛听见了远古的呐喊——在铁与血之间，有一只猴，被封在钟声的最深处，永不超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