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结束已经半个月，南京城里的风却一点没停。
朱桓每日照旧卯时到文华殿读书，青布长衫洗得发白，坐在皇子队列末尾，像株不起眼的野草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袖笼里的手一直攥着冷汗——朱元璋迟迟没下赏罚旨意，这本身就透着诡异。
“殿下，御膳房的刘公公偷偷跟我说，”福安猫着腰凑到他耳边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，“陛下前儿个在朝堂上提了，说您‘眼光独到’，还让礼部查西域贡品的册子呢！”
“啪嗒”一声，朱桓手里的狼毫笔掉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墨渍。
他就知道！那两片琉璃片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！朱元璋是什么人？从濠州乞丐一路坐到龙椅，眼里不揉沙子，怎么可能真信“西域奇物”这种说辞？
“慌什么。”朱桓迅速用废纸盖住墨迹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查就查，反正册子上也没记载，随他们折腾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这半个月来，宫里的眼神都变了。以前见了他懒得抬头的侍卫，现在都会多看两眼；连路过御花园时，太监宫女们的窃窃私语都像是在议论他。
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朱棡。
昨日在长信宫门口偶遇，这位三哥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，只是盯着他笑，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冰锥，看得人后脖颈发毛。“十七弟最近气色不错啊，”朱棡拍着他的肩膀，手指故意用了劲，“听说父皇常提起你？”
朱桓当时只拱了拱手，没接话。可那股子阴鸷的眼神，让他半夜都没睡踏实。
“殿下，三皇子这是没安好心啊。”福安端来一碗热茶，满脸担忧，“奴才听说，他最近跟户部的人走得挺近，说不定在算计什么。”
朱桓吹了吹茶沫，没说话。他比谁都清楚，朱棡这是恨上他了。秋猎上丢了面子，还让他在朱元璋面前露了脸，以这位三哥的性子，不报复回来才怪。
正思忖着，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朱棣穿着玄色常服，手里拿着本兵书，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。擦身而过的瞬间，朱桓清晰地听见对方低声说了句：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”
朱桓猛地抬头，却只看到朱棣挺拔的背影。
这位四哥是什么意思？提醒他？还是警告他？
他捏紧了手里的茶盏，温热的茶水烫得指尖发麻。文华殿里很安静，只有皇子们翻书的沙沙声，可朱桓却觉得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。
朱元璋查西域贡品，朱棡暗中使绊子，朱棣意有所指……这盘棋，越来越复杂了。
“殿下，该回府了。”福安小声提醒。
朱桓点点头，起身时特意把那本没读完的《论语》揣在怀里。走出文华殿，秋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，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那两片琉璃片就像块石头，扔进了平静的湖面，荡开的涟漪只会越来越大。
而他，就站在涟漪的正中央。
“走快点。”朱桓加快脚步，青布长衫在风中摆动，“回去后，把府里所有跟西域沾边的东西都收起来，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”
福安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点头：“奴才这就去办！”
……
太和殿的金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，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——谁都知道，今日要宣读秋猎后的分封旨意。
朱桓站在皇子队列末尾，青布长衫在一众绣金龙纹的朝服里格外扎眼。他垂着眼帘，手指却在袖中捏紧了——这半个月的风言风语，终于要在此刻见分晓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寂静，展开明黄卷轴的手微微发颤，“太子朱标，留京监国，总领朝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