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丝牡丹在广袖裙摆上流动,随着金心怡的莲步轻移,仿佛在夜色里活转过来。
她身边的刃无命,却像一团行走的墨,纯粹的黑衣、黑发、黑色长靴,将周遭所有的光与色彩都吸噬殆尽。
郡守府的“百花宴”,果然名不虚传。
奇花异草在夜风中吐露芬芳,香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,与仕女们的香粉味、佳肴的醇厚香气交织缠绕,织成一张奢靡无形的网。
网中的每一个人,都是青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家主、巨贾、名宿,他们端着酒杯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在彼此身上无声地切割。
金心怡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氛围,她再次感受到了。
这看似是场盛宴,实则更像一座猎场。
而今晚,最引人注目的猎物,似乎就是她身边这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。
刃无命对那些审视、忌惮或好奇的目光毫无反应。
他甚至没看一眼那装饰得比皇帝宝座还华丽的主位,径直走到最偏僻的角落坐下。
那地方靠近廊柱,远离喧嚣。
他拿起一只空酒杯,没有倒酒,只是对着灯火,观察琉璃杯壁上折射出的光影。
自从晋入“识海固”的境界,世界在他眼中已全然不同。
过去嘈杂的万千声响,如今不过是无数条清晰可辨的音轨;曾经混杂的百般气味,也分解为丝丝缕缕独立的信息。
一切都变得条理分明,却也……索然无味。
满桌的玉盘珍馐,他提不起丝毫兴趣,反而饶有兴致地用指尖摩挲着身下的锦凳。
嗯,云州的上等流光锦,经纬间有七十二道捻合,可惜了,被一个胖子的汗水浸过,毁了至少三成的质感。
眼前的桌布,是东海鲛人绡,水火不侵,但纺织手法太过粗糙,简直是暴殄天物。
就连空气的流动,在他感知中也呈现出具体的形态。宾客的呼吸、衣袖的摆动、热菜蒸腾的雾气,汇成一股股暖流,在冰冷的杀意缝隙间盘旋。
金心怡在他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刃无命应了一声,视线依旧没离开那只酒杯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赵公子到!”
一声高亢的唱名,让整个宴会厅瞬间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身,脸上堆满谦卑又热切的笑容,望向门口。
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,在一众高手的簇拥下,龙行虎步地走进来。他面容俊朗,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乖张与戾气,却破坏了这份俊朗。
正是郡守之子,赵元昊。
他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瞩目,目光随意扫过全场,最终停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。
“钱老,别来无恙啊。”赵元昊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。
那被称为“钱老”的家族长老,受宠若惊地躬身:“托公子洪福,老朽身子骨还算硬朗。”
赵元昊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硬朗就好。不像城南的百宝轩,看着风光,里头却是个空架子,风一吹,就散了。”
他话语里满是“惋惜”,眼神却如有实质,越过数十丈的距离,精准地钉在角落里的刃无命身上。
“可惜了那传承百年的基业。所以说,做人啊,最要紧的是掂清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“有些人,一时走了狗屎运,得了些不该他得的东西,就以为能无法无天。却不知,德不配位,早晚要遭殃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厅的气氛凝固如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随着赵元昊的视线,聚焦在刃无命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