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楼,顶层雅间。
檀香袅袅,驱散了自郡守府花园沾染上的那丝血腥与寒意。
金心怡早已在此等候,她遣退了所有下人,亲自为从郡守府归来的两人,换上了新沏的热茶。
她看着刃无命,美艳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忧色与探寻,但最终只是柔声问道:“公子,没受伤吧?”
刃无命径直走到最舒适的那张软榻前,毫不客气地坐下,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地方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答道,随手拿起一杯茶,却不喝,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。
张玉柔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,她一身青莲襦裙在奢华的陈设映衬下,显得愈发素雅,也愈发单薄。她知道,决定自己和整个家族命运的时刻,到了。
刃无命的视线,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目光平静如深潭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他是在权衡。
张玉柔瞬间就明白了。他不是那些听了悲惨故事就热血上头的少年侠客,更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。
他在评估,救她的“成本”与“收益”。
刃无命确实在计算。
他的大脑,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,飞速运转。
帮助张玉柔,意味着要和青阳城的实际统治者——郡守府,这头庞然大物,进行正面对抗。
这很麻烦。
非常麻烦。
赵家在青阳城经营数代,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拔起萝卜带出泥,天知道会牵扯出多少势力,引来多少明枪暗箭。
每一次交锋,每一次算计,都需要消耗心神。
而心神,是他用来感悟天地,用来运转《归墟眠神经》的宝贵资源。
在他看来,这至少要浪费掉他……嗯,大概五十个时辰的优质睡眠时间。
代价太大了。
仅仅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,和一个虚无缥缈的“恩情”,完全不划算。
他的原则很简单,能躺着解决的事,绝不坐着。需要坐着才能解决的,那就是天大的麻烦。
为张家翻案,这显然需要他站起来,甚至可能需要他跑起来。
拒绝。
这个念头,在他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就在刃无命那淡漠的眼神,即将化为拒绝的言语时,张玉柔忽然动了。
她从刃无命的沉默中,读懂了他的犹豫,也看到了自己那渺茫希望即将熄灭的结局。
但她没有继续哭泣,也没有再度跪下哀求。
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都压回心底。
她挺直了那柔弱却坚韧的背脊,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,渐渐平复下来。
她走到刃无命的面前,盈盈一拜,动作优雅而标准。
“玉柔明白公子的难处,是玉柔唐突了。”
说罢,她缓缓起身,走向房间角落里那架装饰用的古琴。她试了试音,那双曾被刃无命握住的、纤细而有力的手,轻轻搭在了琴弦之上。
没有再看刃无命,她坐得端庄,垂下眼帘,开始弹奏。
这一次的琴音,没有了百花宴上的悲凉抗拒,也没有了荷花池边的绝望呐喊。
琴声温润、平和,像山间的清泉,静静流淌。
泉水中,没有了哀求,却多了一丝名为“决心”的东西。
她告诉刃无命,她知道此事极难,她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。今夜之后,她会用自己的方式,继续抗争下去。
哪怕希望渺茫,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。
这种在绝境中,依旧不愿放弃自身意志,不肯完全依附于他人的品格,让刃无命的眼神,第一次起了些微的变化。
他对她,稍稍高看了一眼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