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撕裂空气的铜号角，响得有些后继无力，尾音还带着点破锣似的沙哑。瞭望塔上那个裹成球的守卫，肺活量显然远不如当年的贝恩大叔。
青穗村，这个被厚重积雪压得快要看不出原貌的冻原聚落，瞬间被这声号角惊动了。低矮圆木屋顶上近半人高的积雪簌簌掉落，烟囱里顽固冒出的灰烟也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天上！那么大个东西！”
“是人！上面有人坐着！”
暖烘烘的木屋门被接二连三地推开，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探出来，眼神里三分警惕，七分是压不住的好奇。孩子们躲在自家大人腿后，小脑袋挤在缝隙里，既害怕又兴奋地盯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，看它慢悠悠地降落在村外那片清理干净的空地上。
白景三人从鳐鱼背上跃下。爱莉希雅伸手，指尖轻柔地碰了碰它的头部，嗓音温软：“乖乖在这儿等我们。”鳐鳐鱼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，顺从地收拢双翼，庞大的躯体伏在雪中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。
“外乡人？你们从哪里来？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出来。他身形高大，骨架硬朗，厚实的皮袄也遮不住那份挺拔。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橡木杖，目光像冰锥子，挨个儿从三人身上刮过，最后在白景那一身瞧着就不抗冻的奇特装备上，和老约翰那张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悍匪气质的脸上，多停留了几秒。
老约翰往前挪了一步，努力在脸上堆砌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，结果肌肉没协调好，嘴角咧得有点僵直：“老哥，别那么紧张嘛。我们是冒险者，路过贵宝地，想找个人，顺便……讨口热水喝。”
“找谁？”老人的戒备没有丝毫松懈。周围的村民反而围得更拢了些，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农具和柴刀。
“莱姆。”白景直接报出名字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我们听说三十多年前，是他从霜牙矿脉带回了能发热的蓝色晶石，救了整个村子。有些事，想向他请教。”
“莱姆叔？”人群里有个半大的小子脱口而出。
老村长埃卢的眼神骤然变了，那份尖锐里混入了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。“你们找他干什么？那些事……早就过去了。”他的视线落在白景手臂的接口，又滑到爱莉希雅腰间那根非同寻常的水晶桃枝上，“你们不是普通冒险者。是为了那些‘蓝石头’来的？”
爱莉希雅上前，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，声音清甜温软，一下子就卸掉了空气里大半的尖锐：“村长爷爷，您别误会。我们的确是为了了解那种蓝色晶石。但它非常危险，我们曾在别的地方遭遇过类似的东西，造成了很可怕的后果。莱姆先生是唯一成功阻止过灾难的人，他的经验对我们，甚至对很多人都至关重要。我们只想弄清楚它们的来源，避免更多人受到伤害。”
她的态度十分真诚，话里的信息量又恰到好处。埃卢村长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些，他挨个看了看三人，最后目光落回爱莉希雅身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.
“唉……那些该死的石头……莱姆他……不在这里了。”
“不在？老哥，你可不能骗我们，我们大老远……”
?白景抬手，制止了他的话。
“村长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??埃卢村长抬眼望向村外那条冰封的小径。
“莱姆现在是村子的巡夜人，但他不住在村里。自从那件事以后，他就有点……不一样了。他总觉得那些石头还在盯着他，怕它们再回来。特别是最近，天象和环境都变得古怪，他就更睡不踏实了，非要搬到村南靠近霜牙山脉的旧哨所去住。他说那里看得远，能第一时间发现情况。他说……他感觉到了‘它们’在‘痛’。”
“‘痛’？”白景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是啊。”一个裹着厚头巾的老妇人抱着个小娃娃，从人群后走了出来，是玛莎婆婆。
“那孩子，从矿脉回来后，身子骨是没事，可人不对劲了。有时候会盯着火堆发呆，右手没来由地抖。前阵子天变得特别怪，白天亮得晃眼，晚上星星一颗颗清楚得吓人，他就更紧张了，嘴里念叨着听见了‘哭声’，说石头在哭。谁也劝不住，只好由着他搬出去了。”
“贝恩呢？”老约翰想起了那个吹号角的人。
埃卢村长的眼神黯淡下来：“贝恩……五年前就没了。老了，一场风寒，没挺过去。走的时候还念着莱姆，让那孩子别总一个人扛着。”
空气有点凝重。不远处，托尔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，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。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从铺子里探出头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我爹也早不在了。莱姆哥……他就在南边那个旧哨塔。你们顺着那条冻住的小溪往南走，大半天就到了，就在能看见矿口的那个山坡上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表情严肃起来，“不过他现在不怎么爱见生人，脾气……有时候不太好。你们说话注意点。”
“多谢。”白景朝他点了点头，“我们问几句话就走，不会打扰他。”
埃卢村长摆了摆手，示意村民们让开路：“去吧。要是见着莱姆，替我们带个话，就说村里的火塘，什么时候都给他留着位置呢，让他……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