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与针叶林的交界线模糊不清,一处天然土坡凹陷进去的地方,就是他们临时的栖身之所。背后一整面巨型岩壁,物理隔绝了所有来自北方的酷寒气流。原木和石块胡乱堆砌的墙体,卖相粗陋,却坚固得不像话。厚重的积雪压实了屋顶,烟囱里飘出几缕细烟,刚升起一小段,就被灰蒙蒙的天色吞噬了。
白景站在门外,目光一寸一寸地检视着几天前加固完毕的防护栅栏,确认着每一个节点的牢固程度。屋内,爱莉希雅正弯着腰清点他们为数不多的物资,柔顺的粉色长发被随意地在脑后拢成一束。
四周静得出奇,只剩下风声在空旷中回响。忽然,一个清亮又元气十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。
“小白!爱莉!快来看我的雪人呀!”
白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身上那件绿色卫衣和头顶的苦力怕图案帽子,在这片单调的灰白背景中,成了唯一的色彩坐标。她兴奋地挥动胳膊,指着面前一个五官错位、身体歪斜的雪堆,脸上是完成了旷世奇作的骄傲。
爱莉希雅从低矮的门框里探出身子,看到那副景象,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:“很厉害啊,小羲。外面站久了会感冒,再玩五分钟就进来喝热汤,好不好?”
她话音刚落,一道利落的身影便从针身姿矫健地从针叶林里穿出。菲索一手拎着两只雪兔的耳朵,黑色短发下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是老约翰的干女儿,也是这一带公认的第一猎手。
“今天的收获。”菲索晃了晃手里的猎物,语气轻松,“省着点吃,够我们撑两天。小羲,要学学怎么处理这个吗?”
白羲闻声立刻蹬蹬蹬地跑过去,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,可真看到那两团柔软又了无生气的白色毛球时,又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。
庇护所的门再次被推开,汉斯和维多拖着几捆柴火,动作拖沓地走出来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。汉斯个子更高,脸上横着一道疤;维多则矮壮一些,眼神总是飘忽不定。这两个前掠夺者,自上次不开眼把歪主意打到白景和爱莉希雅身上,被单方面碾压后,就成了这里的“临时劳工”。
“白景先生……柴火放这儿了。”汉斯说话磕磕巴巴,视线始终垂着,不敢与白景对上。
白景的目光从栅栏移到他们身上,仅仅停顿了一秒,便点了下头。那一眼里毫无波澜,却让汉斯和维多齐齐僵直了脖子,随即立刻埋头去找别的活计。他们至今都清晰地记得,这个男人是如何一言不发地放倒了他们一整个小队的。
“我去帮菲索姐姐!”白羲对处理兔子的事情瞬间丧失了兴趣,转头又哒哒哒地奔向菲索。
“小羲,跑慢点,会摔跤。”爱莉希雅在后面柔声叮嘱。
白羲回过头,冲她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:“知道啦,爱莉!”
她喊白景“小白”,喊爱莉希雅“爱莉”。这两个称呼是她刚掌握发音功能时就定下的,谁也纠正不了,时间一长,所有人也都听习惯了。
夜幕迅速降下。屋外的风声变得尖锐,庇护所里却因为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而格外温暖。锅里炖着兔肉和晒干的野菜,食物的香气缓慢地在不大的空间里发酵,驱散了石壁渗出的寒意。
菲索给大家分发食物,汉斯和维多捧着木碗,吃得拘谨又飞快。白羲紧挨着爱莉希雅坐着,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悠,小口小口地吮着碗里的热汤。
“我明天去东边林子检查一下陷阱,”菲索开口,“看这天气,也许能再有点收获。”
“注意安全,”白景应了一声,“最近不太平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温度,却有一种能让周遭空气都安稳下来的力量。
爱莉希雅伸手拢了拢白羲的头发,视线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:“嗯,能感觉到……有什么东西。”
饭后,汉斯和维多极有眼色地收拾了碗筷去清洗。
白羲从她不离身的小背包里,掏出几块鹅卵石,摊在手心里给爱莉希...希雅和白景看,像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:“看!我今天在坡下面找到的!会发光!”
爱莉希雅拿起一块,凑到火光下端详:“真的很漂亮,小羲的眼力真好。”
白景也拿起一块,那石头在他指尖滚动,触感冰凉光滑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体内一股沉寂的能量似乎被这石子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,那感觉一闪即逝,快到无法捕捉。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松开,将石头放回白羲手中。
白羲宝贝地把石头一颗颗收回去,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“困了?”爱莉希雅问。
白羲揉着眼睛点头。
“那睡吧。”爱莉希雅帮她扶正了那顶几乎焊在她头上的苦力怕帽子。
干草和兽皮铺成的地铺上,白羲挨着爱莉希雅,没一会儿就睡熟了。菲索检查了一遍门闩,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最抗烧的硬木,才在靠近门的位置躺下,这是她的习惯,方便应对任何突发变故。角落里,汉斯和维多已经响起了鼾声。
白景靠着墙坐着,毫无睡意。爱莉希雅悄无声息地坐起身,凑到他身边极轻地问:“不睡吗?”
“守一会儿。”白景的视线落在白羲安睡的脸上,“她今天捡的石头……”
“嗯?”爱莉希雅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白景停顿了片刻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爱莉希雅没有追问,只是挨着他坐得更近了些,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:“她今天特别高兴。”
白景沉默了很久,久到爱莉希雅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。
然后,她听见身边的人,极其轻微地,发出一个单音节。
“嗯。”
屋外风声加剧。屋内的这一点火光,在这片冰封的死寂里,维系着一室的温暖与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