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的夏天,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把整座城市捂得严严实实。热空气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,在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,连风都懒得动弹,只让黏腻的汗渍在人身上肆无忌惮地蔓延。
童威在长安镇汽车站下大巴车时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。他盯着大巴车底部空荡荡的行李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他被偷了,偷得干干净净。
明明上车时特意把帆布行李箱死死卡在座位底下,膝盖顶着箱角,连睡觉都保持着半醒的警惕。可就在过虎门大桥时,他实在抵不住连日赶路的疲惫,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,迷迷糊糊眯了不到十分钟。醒来时,膝盖边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压痕,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行李箱,连同里面的换洗衣物、身份证、钱包,还有老妈塞给他的那床旧棉被,全都不翼而飞。
光天化日,满车乘客,竟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?童威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扫视着陆续下车的人群,有人打着哈欠伸懒腰,有人急着打电话报平安,还有人低头数着行李,一张张麻木的脸像蒙着灰的玻璃,谁也没注意到他丢了魂似的模样。
报警?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又立刻掐灭了。出门前同村的阿强反复叮嘱,城里的警察忙得很,丢个行李这种事,顶多录个笔录就让你回家等消息,等多久?谁也说不准。他摸了摸口袋,果然空空如也,连那串挂着红绳的家门钥匙都被偷走了。
汽车站里像个巨大的蜂巢,穿各色衣服的人扛着蛇皮袋、拖着行李箱在他身边穿梭。童威光着膀子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早就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黏糊糊的,活像块湿透的抹布。别人都是大包小包,唯有他两手空空,像个误入蜂巢的异类,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,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打转,带着审视和嘲弄。
他是来投靠亲戚的,一个只在族谱上见过名字的表姐。出发前老妈翻箱倒柜找出那张泛黄的族谱,指着“陈美玲”三个字说,这是你三姑婆的外孙女,在东莞乌沙村开了家小超市,人老实,去了肯定能帮衬你。当时他还笑老妈小题大做,现在才明白,那点微薄的希望,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可现在,救命稻草也断了。表姐的电话号码、超市地址,全存在那个被偷的旧手机里。他站在原地,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,唯一能抓住的,只有“乌沙村”这三个字,像刻在石碑上的模糊字迹,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坐标。
“师傅,问下乌沙村往哪边走?”童威拦住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,对方嘴里叼着烟,指了指东边的方向,“顺着这条路直走,过三个红绿灯往右拐,看到那个大烟囱就快到了,不远,五六公里吧。”
“谢了。”童威点点头,决定步行过去。打车?他现在连看一眼出租车的勇气都没有。裤脚内侧的口袋里,藏着他最后的底气——五百块钱,是老妈硬塞给他的,临走时还逼着他缝在裤腰上,说这是保命钱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。当时他嫌老妈啰嗦,现在才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,像块烙铁烫在皮肤上,又暖又疼。
此时正是下午两点半,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头顶,柏油路被晒得滋滋冒油,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在发烫。童威沿着路边的树荫往前走,影子被拉得又短又胖,像个踉跄的醉汉。没走多久,汗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,混杂着路上扬起的灰尘,在脸上画出几道黑印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嗓子眼里卡着沙砾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在冰柜前站了足足半分钟,冰镇可乐的水珠顺着玻璃门往下滴,看得他喉咙更痒了。可他摸了摸裤腰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,心里默念着“忍忍就到了”,把那点渴望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两个半小时后,童威终于看到了那个标志性的大烟囱,灰黑色的浓烟慢悠悠地往天上飘,像条没精打采的蛇。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乌沙村,村口的牌坊歪歪扭扭,“乌沙村”三个字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。
这里的房子像被随意堆砌的积木,矮的两层,高的六层,挤在狭窄的巷子里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像一块块发炎的伤口。电线杆密密麻麻地立在路边,上面缠着五颜六色的电线,有的垂到半空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活像一张张破败的蜘蛛网。
远处的厂房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,“哐当哐当”的响声时断时续,夹杂着货车驶过的喇叭声,还有不知哪家窗户里飘出的广场舞音乐,乱糟糟地搅在一起,成了这个村子独特的背景音。
路边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红色、黄色、蓝色的招租广告,层层叠叠像长了层牛皮癣。“单间出租”“水电齐全”“拎包入住”的字样被晒得褪了色,有些纸角卷了边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有工厂排出来的机油味,有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,还有远处公共厕所的馊味,混在一起,钻进童威的鼻子里,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几个穿着褪色工服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抽烟,蓝色的工服上印着模糊的厂名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们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童威,像看一个外星人,直到他走远了,才又低下头,继续说着什么,声音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。
“电子厂直招!男女不限,包吃住!”一个男人突然从树后钻出来,拦住了童威的去路。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领口被汗水浸得发黄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,在下巴上汇成水珠,滴在衬衫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的眼睛很亮,带着股精明的光,死死盯着童威,像看到了猎物。
童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男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手心又烫又黏。“兄弟,找工作吧?我们厂今天最后一天招工,月薪五千起,还包吃包住,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!”
“不用,我有工作。”童威挣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他确实需要一份工作,可对方过分的热情让他心里发怵,像遇到了村里集市上那些强买强卖的小贩。
男人见他态度坚决,撇了撇嘴,没再纠缠,转身又拦住了一个背着行李的年轻人,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说辞。
“靓仔,住店不?”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。
童威回过头,看到一个烫着泡面头的大姐,大概四十多岁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。她手里夹着半截香烟,烟灰摇摇欲坠,说话时烟蒂随着嘴唇动来动去。“五十块钱一晚,有风扇,能洗澡。”
童威摸了摸裤腰,那五百块钱的轮廓硌得他心慌。五十块钱,够他吃好几天的馒头了。他摇了摇头,“太贵了。”
大姐把烟头往墙上一摁,火星溅起来,她撇了撇嘴,“嫌贵?乌沙村都这个价,你去别处问问,看有比我这更便宜的不?”
童威没说话,转身快步走开,余光瞥见大姐往地上啐了一口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大概是骂他穷酸。
走到一个拐角,他看到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,墙面上贴满了招租广告,新的覆盖着旧的,红色的压着黄色的,像块打满补丁的破布。最上面一张红纸上写着“单间350/月,押一付一”,字迹歪歪扭扭,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水电另算,谢绝短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