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的刺痛感瞬间将陆昭渊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。
他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,小心翼翼地捻开那包被血玉粉染成暗红的龙脑灰。
灰烬之下,并非什么暗器或信物,而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麻纸,质地坚韧,触手冰凉。
他屏住呼吸,将其展开。
昏黄的火光下,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映入眼帘——“阳寿契”。
契约右侧,赫然印着“棠香阁代押,寿三载换银十两”的字样,而左侧的署名处,却是一片模糊的血污,唯有一个小小的指印,深陷纸内,透着一股死寂。
一瞬间,听雨楼那个死不瞑目的候选者,那张七窍流血、面色青灰的脸,猛地撞入他的脑海。
那人死前经络中诡异的震颤频率,与此刻他指尖这包香灰中残存的波动,竟如出一辙,分毫不差!
这不是什么催情的迷香,更不是单纯的毒药。
陆昭渊心头巨震,一个恐怖的念头疯长而出。
他反手抽出腰间一根细长的机括竹棍,用棍尖蘸了些石壁上渗出的水珠,就在潮湿的岩壁上飞快地划动起来。
一个简陋但精准的人体脉络图渐渐成形。
他的竹棍尖点在图上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推演:血玉粉作为引子,混入焚心香中,通过燃烧,将一种特定的震动频率扩散开来。
吸入此香的人,其周身经脉会不由自主地与这频率产生共振。
一旦共振形成,远在另一处的人,便可通过某种器物,如牵引风筝线一般,将共振者的精气乃至寿元,隔空抽取!
这哪里是炼香,这分明是在炼制一个个“人形蛊炉”!
而那所谓的焚心香,根本就是一道遥控这些活人炉鼎的引信!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身后,义母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索。
陆昭渊急忙回身,将火折子凑近。
义母的脸色比方才更差,眼神却有了一丝清明,她望着陆昭渊手中的香灰,嘴唇哆嗦着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这香……我年轻时……听说过……青楼里有些女子,为了换几盒上好的胭脂,就去押这个……说是什么‘容颜不老’的秘方……原来……原来烧的是自己的命……”
陆昭渊握着竹棍的手猛然攥紧,坚韧的棍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颤。
天工坊祖训第一条,便是“机关不可噬人”。
可如今,他所传承的技艺,竟被这群人扭曲成了吞噬万千底层百姓性命的工具!
东厂,这个庞大的阴影,不仅仅是在炼制高手为杀人利器,更是在将无数无辜的百姓,炼成供给他们运转的薪柴!
而那看似风雅繁华的棠香阁,正是这滔天大火旁,最得力的助燃者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要面对的,不是一个简单的仇家,而是一张吞噬人间的巨网。
三日后,城南粪场。
冲天的恶臭足以让任何锦衣玉食之人退避三舍。
苏晚棠却独自一人,静静地站在成堆的污物旁。
她褪去了一身掌柜的华服,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,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,显得格外萧索——她的弦刃,显然已被收缴。
“白砚设的局。”她没有看陆昭渊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早就怀疑棠香阁内有异心,便故意放出假消息,诱你来盗香。目的,就是为了引出你这个天工坊的余孽。我若不从,听雨楼那个候选者,就是我的下场。下一个‘废掉的密探’,就是我。”
她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,递了过去:“这是东厂密档房的‘红蝶’令,能让你进去一次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终于抬起眼,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水,“若是在档案里,发现还有被押寿的无辜者名单,毁了它,一张都不要留。”
陆昭渊接过铜牌,入手冰凉。
他冷笑一声:“你既然是东厂的鹰犬,为何要反水?”
苏晚棠的目光投向远方,仿佛穿透了时空:“我娘,以前也是个整日咳嗽的妇人。为了给我爹换药,她也去押过寿。最后,咳得血肉都化了,大夫说,那是石脉,救不活了。我进锦衣卫,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就是想查清楚,这要命的香,到底是谁做出来的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。
陆昭渊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