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到账册上,用脏兮兮的手指急切地翻动着。
书页哗哗作响,最终,小豆子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的某行字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陆昭渊,眼中是超越了他年龄的悲怆与清明。
陆昭渊走上前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一行字是用更纤细的笔迹写下的,似乎是陈年的记录——
“陆氏女,骨重四十七斤。换,婴一名,符印半枚。”
陆昭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脑中炸开,四肢百骸的力气瞬间被抽空。
他踉跄一步,双膝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义母……不是在战乱中捡到了他……而是用她自己换来的!
用她自己的“四十七斤骨重”,从某个地方,换回了一个婴儿,和那半枚作为信物的符印!
一幕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记忆碎片,伴随着剧痛,从他脑海最深处翻涌上来:冲天的火光,烧毁的天工坊轮廓,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,从烈焰中走出,将婴儿和一枚滚烫的符印,一同按在了另一个跪倒在地的、年轻女人的掌心……而那个女人,正是义母!
“这一笔,我记你活着。”
铁秤砣的声音将他从记忆的深渊中拉回。
他收起账册,重新扛起那挂着三具尸体的秤杆,转身欲走。
就在此时,远处夜雾的尽头,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竹哨声。
那是锦衣卫的集结信号!
白砚的人,追到这里来了!
铁秤砣脚步一顿,朝哨声传来的方向冷哼一声,不再迟疑。
他走到窑洞旁,猛地将沉重的铁秤杆狠狠插入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下一次,再来取。”
话音未落,他高大的身影便鬼魅般融入了愈发浓重的夜雾之中,只留下一杆插在地上的铁秤,如同一座孤零零的墓碑。
陆昭渊冲到洞口,望着铁秤砣消失的方向,又转向东厂所在的方位,那里是义母受难的地方。
震惊、悔恨、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交织、燃烧。
他抱紧了回到身边的小豆子,孩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小豆子抬起手,在他温热的掌心里,一笔一划,用力地写下几个字:
救她,要烧香。
陆昭渊的心猛地一沉。
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,远方,东厂高耸的塔楼之上,一缕极细、却无比清晰的青烟,正袅袅升起,飘向漆黑的夜空。
又一炉焚心香,正在点燃。
而那香气,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,正引着某些东西,朝这片污秽之地,悄然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