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王朝最阴暗的角落里,人命早已被量化成了一门血腥的生意。
就在这时,一阵铁链拖着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,由远及近,撕裂了粪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豆子浑身一僵,丢下木炭,闪电般缩回陆昭渊身边,一双大眼里满是惊恐。
陆昭渊立刻将衣物和香包藏入怀中,熄灭炭火,握紧了身边一根充当武器的粗壮竹棍,将小豆子护在身后,死死盯住窑洞口。
一个高大而佝偻的身影逆着微光出现,正是铁秤砣。
他独自一人,那杆标志性的铁秤杆就扛在肩上。
但今天,秤杆上挂着的不是货物,而是三具僵硬的尸体,赫然是东厂番役的装束。
每一具尸体的咽喉,都被一根削尖的竹刺精准地贯穿,手法与杀死刘公公的如出一辙。
铁秤砣仿佛没有看见窑洞内的动静,自顾自地将三具尸首拖到空地上,像是摆弄牲口一样将他们摆正。
他放下秤杆,挂上铁钩,逐一称量。
他口中低语的声音嘶哑而清晰,不带任何情绪,像个尽忠职守的屠夫。
“六十七斤……一个。”
“六十三斤……又一个。”
“五十九斤……最后一个。共计一百八十九斤,折黑~金三两七钱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被油污浸透的纸册,翻了开来。
陆昭渊屏住呼吸,借着依稀的月光看去,只见册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的,全是人名与骨重。
而在那些血腥记录的页边空白处,竟夹杂着几笔潦草的、天工坊独有的机括残图,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戳印——壬寅柒。
陆昭渊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这个人,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,竟然也曾是天工坊的学徒!
称量完毕,铁秤砣将账目记下,这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,精准地锁定了窑洞的黑暗深处。
“你母亲,没死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她在东厂的药堂里。用三炉‘续命香’,可以把她赎回来。”
陆昭渊握着竹棍的手背青筋暴起,他从黑暗中走出,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讥笑:“你们用香杀人,现在又用香来赎人?这是什么道理?”
铁秤砣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。
最终,他放弃了解释,转而用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。
他猛地撕开胸前的破烂衣襟,露出精壮而布满伤疤的胸膛。
最骇人的,是他心口的位置,那里烙着一个焦黑扭曲的符印,虽然已面目全非,但陆昭渊一眼就认出,那形状与自己掌心那半枚残符的轮廓,惊人地相似!
“我偷学‘引机术’,被师父削去五指,亲手扔进了焚炉。”铁秤砣的声音里,第一次透出了一丝遥远的、被燃尽的痛楚,“可我活下来了。从那天起,我便信了,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压住秘密,那就是重量。你若不信,可以来称称我的骨头,看看它是不是比这世上所有人的良心,都要重。”
陆昭渊被他胸口的符印和这番话震在原地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,他身后的小豆子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冲了出去!
他的目标不是铁秤砣,而是那本摊开在地上的油纸账册!
铁秤砣本能地抬起秤杆欲挡,那沉重的铁器带着风声砸下,却在即将触及孩童头顶的最后一刻,硬生生收住了力道。